那天中午,吃完饭,我打算找个地方、好好自 杀一下。
我也搞不清,那个念头,是怎么蹦出来的——
总之,我睡完午觉醒来,随便吃了点剩菜,碗也没洗。我在空空荡荡的家里游走了几圈之后,就有了那个念头。
我是个邮递员,失业一年多啦,生计还没着落。老婆和儿子,也被一个鸟摄影师拐跑了。
我这种人不去自 杀,谁去呀?
窗帘上的灰尘,在阳光中跳舞,我只能傻傻的站在客厅中央发呆。
屋子里,飘浮着我老婆和儿子的身影,那是我的幻觉。他们早就跟别人跑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每次睡觉醒来,发觉身边一大一小两个最亲的人、都同时消失了。每睡醒一次,他们就离开我一次。不断重复的告别,把我的生存意志消磨得一干二净。
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找个地方,自 杀一下……
我下了楼。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边啃边走。
我每天都会去胡同口,买一份报纸。但是今天,不想买,我想去自 杀一下。
走到胡同口那个报纸摊儿面前,我习惯性地停下脚步。
卖报纸的大娘,习惯性地递给我一份早报。见我不接,她又换了一份日报递过来。
我还是没接。我笑着对卖报的大娘说:“我不买报纸了,我想去自 杀一下”。
大娘的耳朵有点聋,我知道她听不见,才对她说的。
要是被她听清楚了,她肯定会追我几条街,没自 杀也会被她骂死的。
我像一个幽灵般的影子,在喧闹的大街上飘来飘去。最后飘到郊区一条小河边,才停了下来。
我对我说,必须在十分钟后,跳下河去。
现在已到傍晚时分,夜色渐浓。
慢慢走到离河水最近的地方,我望着河里黑褐色的污水、和漂浮的烂菜叶儿,有点嫌弃。
河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儿,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口鼻。
这个举动有点过分,管它香不香臭不臭呢,我又不是来挑水煮饭的,没有理由挑三检四。
活动几下筋骨,开始做准备工作。
跳河之前,我差点忘了自己会游泳。就这么跳下去,跟下河洗澡有什么区别?
所以,必须先找一根绳子,绑住双手双脚。我身边就有个垃圾堆,随便找一根什么绳子,并不困难……
翻遍垃圾堆,找到一根细绳子,不太结实,将就用吧,没必要太讲究了。
一切准备就绪。
我用最后一分钟时间,想了想我的老婆和儿子。正当我想得出神入化时,突然发现,左前方的河岸上,走来一个人——
这个人在苍茫的暮色中走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一看就是个喝多了的醉汉,并且醉得不轻,随时有跌倒的危险。
我正准备跳河自 杀,实在没有兴趣去观察那个醉汉、什么时候会跌倒,究竟跌倒了没有?
因此,当那个醉汉慢慢走到我身后时,我也毫无察觉——
我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同时感到后背上被两只手掌使劲推了一把。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那个醉汉的模样,就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腥臭的河水,把我呛着了。
我愤怒地挣脱绳子,本能地晃动手脚,浮出水面,胡乱扑腾,想要爬上岸去,找那个好心帮我自 杀的醉汉算账!
我他妈再窝囊,也不至于自 杀的时候、也要请人帮忙推下河呀!那家伙简直是个混蛋。
河岸有点高,我一时半会儿爬不上去。泡在腥臭的河水里,上下扑腾,居然忘了自己本来就是来这河边跳水自 杀的。
那个醉汉蹲在河岸上,饶有兴趣地观望着我在河水里扑腾,拍手大笑。随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河岸。
在他转身离开时,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一句什么,但我根本就听不清楚。
当我好不容易爬上河岸时,那个醉汉早已消失在浓密的夜幕中。
我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左脚那只皮鞋,被河底的淤泥留住了。光着一只脚,肩膀上还挂着一个红色塑胶袋。
那个醉汉,破坏了我本想自 杀的心情。我再窝囊,也不至于自 杀的时候、也要请人帮忙。
我感到既愤怒又沮丧,于是离开河岸,朝闹市区走去。
边走边想,那个好心帮助我自 杀的醉汉,转身离开的时候,嘴里究竟嘟囔着一句什么?
夜晚的大街,灯火通明。
无数的陌生人,与我擦肩而过。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浑身湿淋淋的瘸子。几乎没人注意到,我只穿着一只鞋子。
我一直在使劲回想一个问题,那个醉汉究竟嘟囔了一句什么?
走到鸿骏广场时,被超市的老板娘王莉看见了。她是我的朋友,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杨青,急着上哪儿呀?进来坐坐嘛。”
我友好地对她笑了笑:“刚自 杀完回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王莉盯着我的那只光脚,吃吃偷笑:“看得出来,呵呵呵,看得出来!”
她倚在门框上笑的样子,很有点花枝乱颤的味道。
以前,我还是个邮递员的时候,经常从王莉的超市门前路过。
王莉是属于非常寂寞的、深闺怨妇那一类人。她一直以为我会喜欢她;一直以为,她的胖不叫胖,叫丰满。
王莉曾经和我有过很多次嘻闹。
记得有一次,我还把手伸进了她开口很低的衣领,碰到了那两只东西。
当时,王莉故作姿态地推了推我,之后就垂下眼帘、装出不胜娇羞的样子。
我的手急急忙忙地退了出来,她那两只充满脂肪的巨大皮球,让我觉得索然无味。
我拍了拍手走了,就像刚刚打完一场友谊球赛……
现在不同了。我下了岗,不是邮递员了。况且,我刚自 杀完回来,心情不太好。没有兴趣和她嬉闹。
我低着头走进王莉的超市。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见我不吭声,她以为我又想和她嬉闹。于是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关了下来。
我对王莉说了我的自 杀经历。
她没有笑话我,很诚恳地表示:“杨青,不管怎样,我还是喜欢着你。等会我去给你买一双新皮鞋,一定要选真皮的!”
王莉说完,就想和我做爱。我说你不要这样,以前我和你嬉闹,只是因为无聊,只是哄你开心而已。我只喜欢我老婆,你这又何苦呢?
王莉不依不绕:“只要我喜欢你,就可以的。我一直想着和你做一下爱。你知道吗?做爱做爱,做出来了那才叫爱情。”
我一下子发火了,推开王莉:“我又没招惹你。你别老缠着我不放行不行?聊聊天,喝喝茶不好吗?光着脚丫我也能走路,不稀罕你的新皮鞋。”
王莉眼里的欲焰,被我的话扑灭了。她站起身来,原先的情意绵绵,转化为满腔怒火——
“你老婆都跟人跑了,你还死想着她?你没招惹我,那你招惹过那个摄影师么?他拐走你老婆和儿子,你不照样没法子?”
我被王莉的话问住了。
我的确没招惹过那个什么鸟摄影师,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
封闭狭窄的超市里,闷热难耐,我站起身打开店门,告别王莉走了出去。
被推下河时,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不过现在被我的体温烘干了。
我索性把右脚上那只皮鞋,也脱下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卷起裤管,光着脚丫,悲壮地行进在深夜的街道上。
我没去注意路人异样的目光,我在冥思苦想一个问题:那个好心帮助我自 杀的醉汉,在推我下河时、嘴里究竟说了一句什么?
我的记忆力这一年来衰退得很厉害。以前做邮递员时,我从未记错过门牌号码。如今却越来越健忘。
看来,那个醉汉说的那句话,要成为我的千古之谜了。
我失魂落魄地游走在大街上,偶尔有一两颗小石子,硌疼了我的脚心。
走到“丽都酒店”门口时,我又遇见了一个醉汉。
他走在我前面,走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看起来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
这和那个推我下河的醉汉走路的姿势,极为相似。
我知道,此醉汉非彼醉汉。后者的身材,明显要高大些的。
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还是忍不住朝他跑了过去。
我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老兄,你还记得我吗?”
那人摇晃着身子,回过头来,醉眼朦胧地打量着我,一字一顿地对我喊道:“请别招惹我。”
请别招惹我?!
我一下子愣住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终于想起来,这不正是那个推我下河的醉汉嘴里嘟囔的话么?
原来,这个困扰着我的难题,并不复杂。随便拍拍哪个陌生人的肩膀,都会得到类似的答案。
我和那个醉汉拉开点距离,没再去招惹他,各走各的路。
我是滴酒不沾的人。但是现在,却像酒后开窍一样,很多困扰于心的问题,都渐渐找到了答案——
我没招惹单位,单位要拿掉我的饭碗;人员超编,我学历不够。
王莉没招惹我,但我老是从她门前路过;她就要喜欢我,占有我。
我没招惹那个鸟摄影师,可是摄影师喜欢我老婆;我老婆也迷上了摄影师。
我没招惹前一个醉汉,他心烦醉酒的时候,我碰巧站在河边;他就要把我推下河去。
后一个醉汉没招惹我,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像前一个醉汉;所以我要打扰他,问他与他无关的问题。
人一来到世上,对原先的世界,本身就是一种“招惹”和“打扰”。
别人来招惹我,我去招惹别人,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论这种招惹,是爱是恨,是喜是忧,都是理所当然的。
面对这个世界,谁都是无辜的,谁都不是无辜的。
那个夜晚,我在大街上游荡到天亮。
当我看见一轮红彤彤的太阳,从东方的天空里跳出来时,我懒得去自 杀了。
我朝我的家走去,打算换身衣服、拿点零钱出来吃早餐。
然后去人才市场大厅,享受免费空调。等待别人来招惹我,或是我去招惹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