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判官》
书名:城堡K短篇小说集 作者:城堡K 本章字数:6005字 发布时间:2022-02-13

判官出现之前,我的“好又来”餐馆一直门庭若市,生意兴隆。

如果世上没有判官,我会在一览无余的昼夜交替中,度过反复无常的春夏秋冬。

我的身份是老板,也就是“剥削人的人”。

因此,每当我从报纸上看到有关判官再次大开杀戒的报道时,我的血液都会流得很快。

无声无息的烈焰,不知从何而至,生命消失时那种和血液密不可分的恐惧、从遥远得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的边缘地带传来。

今天的报纸上,又刊载了一条关于判官的命案——

“无良老板命丧黄泉,地下判官再添命案”。

本报讯:

2月23日,一位李姓老人在滨江路晨练时。发现一具无名男尸。经警方查证,死者体表无明显伤痕,系2月21日失踪的“卡奇纸品厂”总经理蔡建民。现场留下一张纸条,纸条上有手写的“判官”二字。

这是判官再次向警方发起的公然挑战,也是本市半年来发生的第三起私企老板遇害案件。警方呼吁市民,积极提供有效线索,早日将“地下判官”缉拿归案。

市民报料电话:2643892

市刑警大队:秦天立

看完报纸,我有点不舒服。世上的老板千千万,也有好的老板,有良心的老板。

这个“地下判官”,也太偏激了吧!

我顺手把报纸扔进柜台下面的垃圾篓里,招呼服务员远娣拖地擦桌子,打扫卫生迎接客人。

餐馆墙上的挂钟敲响11点。第一批食客,很快就要来了。

服务员远娣,今天打扮得很顺眼。她就在离我三米远的餐桌旁摆放茶杯碗筷。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远娣身后,嗅着她的黑色长发飘散出来的清香。她是我从劳务市场请来的。

开餐馆,不但要请到手艺精湛的大厨,服务员也必须要漂亮一点。这个我当然懂。

我老婆三年前就过世了。

有的时候,我偶尔发现远娣偷吃冰柜里的熟肉和水果,也会装作视而不见。因为,我发现远娣身上,有我老婆的影子和气味。

餐馆门外,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李阿忙从菜市场拉菜回来了。

他是我请的杂工,是个哑巴,总是不声不响地埋头干活。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李阿忙从车上搬下来几大包猪肉和莲藕。他手臂上鼓突出来的青筋,宛如一条条小龙,显现出强健的体魄和无穷的力量。

这阵子,我一看到李阿忙就皱眉头。因为,服务员远娣,和李阿忙越来越熟络,经常缠着他,比比划划地学手语,越来越亲近。

前天中午,李阿忙向我辞工,要求结算工资。

我没同意。

他到我餐馆里,才做了16天活。我说在这南方,不论你干哪行,只要不是老板,都必须做满一个月,才能结算工资——

这是规矩。

当时,我的语气尽量温和委婉些。现在的工人不好找,民工荒波及到各行各业。

李阿忙没吭声,他有话也说不出来。谁叫他自打娘胎里出来、就天生是个哑巴呢?

他站在柜台前面,默默地望着我。然后把那张辞工书从我手里拿回去,用红色铅笔添上几个字——

“我再做7天,就走人。”

再过7天,李阿忙也只做到23天。我同样不会给他结算工资,最多打发他几个烟钱了事。

两位食客走进来,远娣拿着菜单,满面陪笑地迎上去。李阿忙扛着一大包莲藕,侧身走过柜台。

此时,我望着他健硕的身躯有点心虚。如果我和他站在旷野中,徒手决斗,我根本没有胜出的可能。

好在这种状况不会出现。

事实上,我是他的老板。就算他壮得象一头牛,在既定的生存规则里,他仍是处于劣势。

曾经有人问我一个问题:“一只鹿子,或一尾小虾,怎样向狮子或逆戟鲸求和?”

我立即回答:“没有求和的可能!鹿子和小虾永远长不出钢牙利爪!”

关于我和李阿忙,我不知道远娣怎么看。

她虽然不是哑巴,但也很少说话。我对待远娣,要比对待李阿忙和厨师老梁好很多。

但是远娣,只对李阿忙一个人好。

我记得有一次,李阿忙去菜市场拉菜,半天没回来。远娣就坐立不安,收拾餐桌时,失手打烂两个碟子。一次又一次跑到大厅门口张望。

当时,我看见远娣的耳朵泛红。一个人惦挂另一个人,耳朵就会发热。

实际上,我和远娣、和李阿忙之间,并不仅仅是爱或不爱那么简单。

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隐藏在灯光背后的暗影里,慢慢发酵,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毁灭现存的一切。

我的“好又来”餐馆,生意一直很红火。早晨卖炒粉油条和豆浆。中午和晚上卖炒菜凉菜还有火锅。

再过三天,李阿忙就要走了。

他虽然是个哑巴,但是会写几个字,已经提前以书面方式,向我提出辞工。

临走之前,他向厨师老梁推荐了一款家乡菜式:“风萝卜炖猪蹄”(将白萝卜悬挂在屋檐上,自然风干后与猪蹄一起炖煮)。

我对李阿忙比以前好了一些。他每天拉菜回来时,我会叫远娣打一盆热水给他洗脸,偶尔还会甩一包“红塔山”给他。

而李阿忙,似乎并不领情。

他用手语向远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脸上的神情非常古怪。

远娣后来告诉我:“老板,你以后不要对李阿忙那么好,他说他不习惯。”

我起初有点困惑,随即释然。

倘若服务员远娣、厨师老梁、杂工李阿忙,突然都以前所未有的热情、竭尽全力地为我干活。作为老板的我,也肯定会有点“不习惯”。

这种生存关系,真可笑,可以让人笑出泪来……

3月3日,上午9点。

李阿忙收拾好行李,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纸条放到柜台上:

“老板,我要走了,请给我结算工资。23天,1840元。”

我用手指夹起那张纸条,扔到柜台下的垃圾篓里,面无表情地对他摇了摇头。

然后递过去一张50元的钞票,那是给他的烟钱。

我说过,必须做满一个月,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李阿忙没有伸手来接那50元钱,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他的脸上,有几星油污没擦干净。

我们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会儿。之后,李阿忙就转过身,提起行李大步走出了店门。

远娣站在餐桌旁边,不停地用围裙擦手。她知道我不会允许她出去送别李阿忙。中午第一批食客马上就要来了,她只能目送着李阿忙远去的背影。

这时,我看见远娣面无表情的脸庞上,静静地滑下两行热泪……

李阿忙走后,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人接替他的工作。只得自己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

远娣的话越来越少。

虽然我已经给她涨了工资,原以为李阿忙走后,我就有机会请她做“好又来”餐馆的老板娘。

事实并非如此,我也渐渐不作此念。

每天忙完餐馆的事,看一会报纸,就早早地入睡。

3月5日,夜晚。

临睡前,我习惯性地浏览一遍当天的晚报。“本市新闻”版面上,又出现了有关判官的报道——

本报讯:

今晨六点,两名巡逻警员,在香木林街心草坪发现一具男尸。从死者身上的名片资料获悉::遇害人是“凌峰”鞋厂老板邓某。

和前三宗私企老板遇害案如出一辙,凶手在草坪上留下一张写有“判官”二字的纸条。

因其反侦查意识极强,并且手段残忍行踪诡密,目前警方的侦察工作尚无突破性进展。现将写有“判官”二字的纸条照片,刊印如下,向全社会征集破案线索...……”

市民报料电话:2643892

市刑警大队:秦天立

我长久地注视着报纸上的“判官”二字。那种生硬的笔风,好象在哪里见过?——

“老板,我要走了。请给我结算工资……”

我冲进大厅,从柜台下把垃圾篓拖出来,很快翻找到了李阿忙留下的那张纸条。

和报纸上的笔迹、两相对比:同为红色大字,生硬粗矿的笔风,完全出自一人之手!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报纸掉在地上,手指开始发抖——

李阿忙,就是那个命案累累的“地下判官”!

我跑上二楼,拼命敲打厨师老梁的房门。接着跑上三楼,叫醒熟睡中的远娣……

我们三个人,站在深夜的大厅里,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远娣听完我的话,一下子哭起来:“不!不是李阿忙,不是李阿忙,肯定不是他!”

厨师老梁不住地叹气:“多好的小伙子哟!可惜是个哑巴。他知道我的腿有病,经常给我擦风湿药酒。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地下判官?”

然而,报纸上的照片、和李阿忙的纸条摆在面前,铁证如山。笔迹相同,李阿忙就是警方通缉的地下判官!

他肯定会回来找我。

我没有给他结算工资,再次见到李阿忙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来临。

远娣越哭越伤心。

她说她天亮就去找李阿忙,劝他别再杀人,远走高飞,有多远走多远。

可是就连警方也搞不清判官的行踪,远娣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厨师老梁明白我的处境已经极度危险,不停催促我,赶快给刑警大队打电话报警。

我苦笑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你们都回屋去吧!与你们无关。李阿忙要找的人是我。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

我把大厅里的灯熄灭掉。坐在柜台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现在的我,无所谓后悔与自责。

我对待李阿忙,正如其他老板对待雇工一样。规矩如此,命里如此,怨不得我,也怨不得李阿忙。

判官李阿忙的下一个杀戮目标,无疑就是我!

不论怎样,人都得面对两个真相: 被出生,和必须死。我能死在正义判官李阿忙手下,也算没白活一场。

判官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无从了解他的过去和现在。

他是个哑巴,到我的餐馆里做了一段时间杂工。但我没给他结算工资。

在他临走前几天,我对他还是不错的,经常给他整包的香烟。

突然想起远娣的话:“你不要对他那么好,他真的不习惯”。

李阿忙随时有可能回来找我。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今天,或许几分钟后,他就出现在我面前。

生之出口,有守卫,它的名字叫恐惧。

凌晨五点,我按照报纸上提供的电话号码报了警。放下电话不久,一辆警车静悄悄地驶进“好又来”餐馆……

警局里的秦队长,为我泡上一杯茶:“你别慌。只要判官一出现,我们就能将他绳之以法!”

我向警方如实描述了李阿忙的体貌特征,以及平时的着装特点。

秦队长对我介绍到一些有关判官的侦查情况: ——

“通过对多宗命案遇害人的背景调查,李阿忙曾经用不同姓名的假证件、应聘进私人企业做工。一般只做十几天,就向老板辞工。

不给他结算工资的老板,就会成为他下一个杀戮目标。奇怪的是,这个地下判官的作案目标,并不是金钱。

从刑侦人员对李阿忙所做的心理画像分析:

此人曾经遭遇过的苦难和压榨,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以至于已经形成一种心理定势。如果某个老板,对他好一点,他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这种悲愤累积在内心里导致的仇恨,最终转化为残暴的杀戮行为。

在他心里,有一个自认为代表正义良心的地下法庭,有一本由他自己去判决的生死薄——

愿意给他结算工资的老板,是好人。反之,就该将他从生死薄上一笔勾销!

判官李阿忙的内心世界,经历过从悲伤到绝望,从绝望到仇恨,从仇恨到杀戮的精神轨迹。

最后走上一条自认为替天行道的英雄主义歧途!

听完秦队长的分析,我感到呼吸困难、汗如雨下:“我没给他结算工资,看来我是死定了!他的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我。”

秦队长摆了摆手:“你不用怕。从现在开始,警方全天侯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同时,我们需要你和你店里的员工密切配合。”

“要是李阿忙不来找我,你们怎么能抓到他?"

“如果他不来找你,他就不是真正的判官!”

从3月6日起,我的“好又来”餐馆宾客满座、客似云来。

而这生意兴隆的表象,是为掩饰警方的重兵布控,撒网以待,围捕判官。

抓捕判官是要付出代价的。秦队长和十几名警员,侨装成食客,天天在我店里大吃大喝。

他们最爱吃的那道菜,正是当初李阿忙推荐给老梁的“风萝卜炖猪蹄”。

大风掠过店门外的树冠时打出低沉的唿哨,远娣凝望着街道上飘浮的树叶不动声色。

她那一脸的从容镇定,把对李阿忙的担忧和自身的悲痛隐藏得很深,差一点就逃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出于安全考虑,我曾向秦队长建议:

让远娣和老梁回避这场极度凶险的围捕行动。

秦队长用夹着风萝卜的筷子,指着我哈哈大笑:“如果你是判官,发现店里一个熟人都没有,还会顶风冒险地闯进来吗?”

尽管远娣或许并不完全明白李阿忙的所作所为和真正目的,但那些冰凉晦暗的复杂预感,还是深深砸进了远娣的内心深处。

以至于当她把一盆又一盆“风萝卜炖猪蹄”端给便衣食客们的时候,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3月7日过去了。

3月8日也过去了。

判官李阿忙,迟迟没有现身。

警方继续在我的餐馆里严密布控。

除了秦队长,其他便衣每天都更换一批新面孔。他们吃饭当然不会买单,并且总是点最好的菜。

我向秦队长诉苦:“长此以往,我这小店支撑不了多久啊!”

秦队长数落我太小气:“不让他们吃好吃饱,哪来的力气抓捕判官?”

对我而言,危险已经不是想像的东西,而是实际存在的事情。

李阿忙随时可能出现在我面前或者身后,在我看清他的那一瞬间,或者根本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对我发动致命一击!

我预感到,李阿忙不可能轻易被警方抓获。否则他就不是真正的判官。

判官迟迟没有现身。

每一天的日子度日如年。我的不间断的连续性恐惧,就象寒冬里的逃亡之路、遥远得望不到尽头。

曾经有人问我:“一只鹿子,或一尾小虾,怎样去向狮子或逆戟鲸求和?”

冷酷的现实,提供了准确答案:“鹿子或小虾,要向狮子或逆戟鲸求和,除非它把自己变成狮子或逆戟鲸!”

哑巴李阿忙,正是如此。并且他不屑与我讲和。而是要以他自己制订的衡判标准和良心尺度,将他遭遇到的“合法罪人”一个一个地送回地狱!

我当初没有给他结算工资,走错一步,一生都改不过来。

3月10日,黄昏六点十二分。

哑巴李阿忙出现在“好又来”餐馆大门口。

他的黄色夹克上,沾满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尘土。就像一个饥寒交迫的拾荒者,站在门外等待施舍。

秦队长和便衣警员们已经酒足饭饱,此时正围坐在餐桌旁边,一边剔牙一边抽烟。

判官李阿忙大步跨进店门那一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宿命里的尖峰时刻越过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过往岁月悄然而至,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我眼前一晃而过,犹如一条活蹦乱跳的白色小鱼急于蹿入鲜血汇成的河流。

只有远娣迎上前去,拉住李阿忙的手。

在她仔细擦拭李阿忙肩膀上的尘土和脸上的污渍的动作里倾注了一个女人全部的柔情蜜意。

站在柜台后面的我,还能感受到一丝醋意,以及某种强烈的悲哀。

我看见他俩用手语旁若无人地热烈交谈着什么。

判官李阿忙的目光越过面前的远娣,平静地扫视着大厅里每一个人。

店门外的夜色因此变得虚无起来,我已经听见周围响起血流加快后心跳的声音!

秦队长和警员们把右手放在腰间敞开的枪套上,随时准备展开一场凶险的近距离格斗——

他们在等待,等待我发出事先约定的暗语:“远娣,上菜!”

此时, 远娣温柔地倚靠在李阿忙胸口上,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在她紧闭的眼角,有两行热泪静静地渗出。

李阿忙缓缓推开远娣。

然后举起右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又指了指脚下的地板砖,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

此时此刻从他眉间眼角透露出来的杀机象暴风雨中的雕像一样不容置疑。

远娣背对着所有人不言不语,剧烈起伏的双肩和深深压抑的啜泣声预示着她的劝告毫无结果。

判官李阿忙突然快步朝我走来。

他脸上呈现出的从容温和的笑意让我无所适从。

我应该立刻叫远娣“上菜“。在判官接近我之前秦队长他们的枪口就会一齐对准他的头颅和心脏。

望着微笑而至的李阿忙和大门口独自饮泣的远娣,我的内心空间骤然被一种陌生的温情强行填满。

短暂的失语,足以酿成一个延误时机的致命错误——

秦队长举起枪的时候李阿忙已经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深深刺进我的胸膛。

十几颗子弹恍如隔世的金色阳光,从不同角度扑向判官的身体……

我和判官,同时重重地栽倒在地。

远娣的哭声在我残存的听觉里渐渐远去。

人们围上来的时候,判官李阿忙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手指向天花板,再指向自己的心口,随即无力地垂落下去。

我们的血液静静地淌出体外,它们因为无法渗透地砖抵达泥土而向四周漫溢开来。

血液流尽之后,我和判官都不能飞升天堂也不会坠入地狱。灵魂之舟没有舵,任随天地间的风吹来荡去空游无所依。

然后惟有等待——

等待苍天和大地为我们:重新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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