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号下午,五点零六分——
值班员接到市公安局紧急通知:“逸湖小区发生劫持人质事件。请特警大队急派狙击手赶赴现场增援!”
当时,我和六名当班特警正躺在椅子上睡大觉。
作为特警,除了日常训练,我们多数时间无所事事,清闲得很。等待任务的时光里,总是百无聊赖。
一旦有事,绝对是千钧一发、非死即伤的恶性案件。
七名特警迅速跳上防暴车。
警笛呼啸,一路狂飙。一边赶路,一边装备武器。
其他几个同事,认真检查79式微型冲锋枪,如临大敌,有点紧张。我抱着95式狙击步枪,独自抽烟。
以前,我执行过几次枪决任务。类似的解救人质行动,也参加过好几次;心理上没有压力。
对我们来说,枪法好固然重要。心理素质过硬,才是关键。
现场指挥部在电话里简单通报了案情——
“劫匪,是一名中年男子。手持菜刀入室抢劫未遂,后来挟持人质,勒索巨额现金。现被大批警员围困在逸湖小区A座的楼顶天台上。谈判专家正与其展开对话,拖延时间。劫匪情绪激动,不停叫嚣他是007的后人。不成功,便成仁。人质是一位老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我抱着95式狙击步枪,不以为然地笑道:“007的后人?这家伙一定是看美国大片看坏了脑子。”
众人哈哈大笑。
车内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很多。我扔掉手中烟蒂,端起狙击步枪,朝车窗外的飞鸟试瞄了几下……
五点十二分——
防暴车到达逸湖小区事发现场。
警戒线周围,静悄悄地围了好几百名群众。一名谈判专家,正举着扩音器,朝小区A座天台喊话。
我看不清天台上的情况,叫司机把车靠到小区外面的林荫道上,隐藏起来。
如果被劫匪看见防暴车和狙击手来到现场,势必加剧劫匪的恐慌情绪,对人质的生命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现场指挥部,设在小区A座底楼的一间大客厅里。
我和六名特警刚一进门,市局杨局长就迎了上来:
“现场局势非常严重。劫匪反锁住天台小门,已经和警员对峙了三个多小时。谈判专家正在拖延时间。劫匪的情绪极不稳定,已经在人质的大腿上划了几刀。指挥部制订了三套应急方案:对话谈判,政策攻心;诱敌下楼,伺机制服。万不得已,只有狙击强攻,就地解决!”
我没功夫听他们废话,直截了当地问:“现场周围的地形,可以布置几个射击点?”
如果前两套方案能够凑效,就不会惊动特警狙击手赶来增援了。现在,就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杨局长沉吟片刻,说:“劫匪占据了小区主楼制高点。唯一可行的射击位置,是南面C座顶楼的卫生间。考虑到人质的安全,指挥部决定,派你一个人上。你有信心吗?”
“保证完成任务!”
我对自己,信心十足。我的体温和勇气,已经通过双手,缓缓传递到手中的狙击步枪上。作为一名合格的狙击手,这是人枪合一的最佳状态。
其余六名特警,卸下防弹衣,走到小区门口,协助外围警员控制现场。
一般情况下,为确保万无一失,至少布置两名以上的狙击手,从不同角度同时向劫匪的要害部位开枪。
而这一次,我单枪匹马上阵,压力确实不小。一旦失手,会对人质的生命安全,造成严重后果。
我最后检查一遍手中的狙击步枪。然后贴着墙根,朝小区C座的入口处走去。
六点零九分——
我顺利抵达预定狙击点。
卫生间的窗户玻璃,是单面反光的。我可以仰观对面A座天台上的情景,劫匪却看不见我。
此时,劫匪背靠着天台护栏,把人质抵在自己的下颌,菜刀紧贴在人质的脖子上。
劫匪焦躁不安,左右晃动。射击难度很大。
我叫同事找来一把椅子,然后坐下来,抱着枪养精蓄锐。等待现场指挥部后续指令。
小区楼下的谈判专家,还没有放弃和平解决事件的希望,仍然举着扩音器,苦口婆心地劝导劫匪:
“放下凶器,释放人质,想想你的亲人、朋友,他们都在期盼着你平安回家”。
在这种情况下,谈判专家的任务,是唤起劫匪的求生欲 望,使其从疯狂状态中回归到理智状态上来。
生之出口有守卫,它的名字叫恐惧。
除非生存的痛苦、已经超越对死亡的恐惧。此外,没有不怕死的人。
安抚劫匪的情绪,消减他的犯罪激情,是谈判专家的使命。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晰——
“兄弟,你抬起头来,望一眼头顶的蓝天,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想一想,你走过的路,想想你的亲人和朋友。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楼顶天台上那个劫匪,一阵狂笑:“少他妈跟我废话!天黑前,见不到车子和五十万现金,我就和这老头子同归于尽!我是007,不成功,便成仁!活着受苦,不如死了干净!”
面对猖狂的劫匪,谈判专家也渐渐无话可说。
我点了支烟,靠在卫生间窗户下,闭目养神。手心里在冒汗,枪管有些发烫。
我不认识那个劫匪,谈不上恨,也谈不上不恨,根本不了解他的人生轨迹。
我希望谈判成功。不想看见有人死在现场,不论是人质,还是劫匪。我宁愿自己白跑一趟,也不想亲手结束掉一个鲜活的生命。
指挥部在电话里通知我,已经查到劫匪的个人资料——
“此人已经结婚生子。以前的职业,是一名修车工。因为老板拖欠工钱,暴力讨薪,受过处分。他脾气暴燥,经常失业。经历坎坷,心理失衡,走上入室抢劫的犯罪之路。”
我想起一位专家曾经说过:
和平年代里,最极端的犯罪类型——劫持人质——正在成为公共安全的最大威胁。其危险程度,仅次于恐怖袭击。
此类案件,多数是生活困窘者,在各种压力下不堪重负,冒险采取的激愤之举。其作案目标,直指金钱。
要么曾经上当受骗,要么纯粹是出于妒富心理。他们都是弱势群体,生活的窘迫,加上心理失衡,促使他们用一种疯狂的方式,向社会反扑。
而谈判专家的作用,和心理医生殊途同归。也许他们能够通过谈判、转移劫匪的注意力。但是不可能改变劫匪放下凶器后的生存境遇。
通过谈判,化解人质危机的成功率,在我所参与的十几次解救行动中,还不到一半。
多数情况下,都是谈判失败,万不得已,动用狙击手组织强攻:就地解决劫匪,冒险救出人质……
楼下的谈判专家仍在讲法律,讲亲情,讲前途。而我对面楼顶天台上那个劫匪,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六点十七分——
夕阳西下,夜幕很快就要降临。
劫匪的情绪逐渐失控,挥舞菜刀,大声哭喊着,看不到车子和五十万现金,他就要和人质同归于尽!
六点二十三分——
预料中的情况,还是来临了。现场指挥部在电话里对我下达了强攻命令:
“谈判失败,伺机而动,就地解决!”
我弹掉指间的烟头,站起身形,把卫生间的窗户掀开一条缝。
然后摘下头盔,将狙击步枪架设在窗台上,试瞄了一次。
我从瞄准镜里,看得很清楚,劫匪背对着我,箍住人质的脖子,来回走动,整个肩膀以上的部位,都暴露出来。
我心里有了底,在电话里对现场指挥部回复道:“没问题!一分钟内,就地解决。”
影视剧中极力渲染狙击手一枪命中眉心,那是不确切的。正确的射击部位,是颈椎(头与颈的连接处)。
通过破坏劫匪的神经中枢,才能最快制服劫匪。一枪命中颈椎那一瞬间,就算他手中有枪,他也连扣动扳机杀人质的时间都没有。
六点三十四分——
劫匪彻底失去理智,挥舞着菜刀拼命拍打人质的头部。
我端稳枪托,最后一次瞄准。
趁着劫匪停止移动的那一瞬间,我果断扣动了扳机——
“啪!”
劫匪应声倒地。
我只听见一声菜刀落地时发出的脆响。然后我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收起枪,缓步下楼。
走到小区楼下,一群记者围了上来。
应付记者,是指挥部的事情。我一言不发,提着枪挤出人群。市局杨局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论是拿刀的劫匪,还是持枪的狂徒;遇到我们的特警精英,他就插翅难飞!”
我站在空地上,点了支烟。
远远望见几名警员把劫匪抬出楼梯口,担架上,蒙着白布。
从始至终,劫匪在天台上的时候,都背对着我。我没有看见他的面部表情,他也没看见我。我们之间,是陌生人。
获救的人质,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在两名警员的搀扶下,径直向我走过来。
苍凉的暮色中,老人的神色很凄惶,居然没有对我说一个谢字,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这位老人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递到我面前:
“那个混蛋,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要我把这张相片,亲手交给狙击手。还说,那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我一下子愣住了。伸手从老人手里接过相片——
那是一张年深日久的黑白照片,已经褪色泛黄。
斑驳的影像中,依稀看出是一个小男孩的单人照,最多四、五岁。胖胖的小脸蛋,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纯真稚气地、对着我微笑。
一阵晚风吹来,林荫道上落叶飘零。
盯着那张相片,我的手,开始发抖,心口堵得慌。左手紧握的狙击步枪,“咣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