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仅此一生》
书名:城堡K短篇小说集 作者:城堡K 本章字数:9690字 发布时间:2022-02-15

(一)零点过后去郊区

今晚的生意很冷清。

从傍晚到深夜,从城东转悠到城西,三轮车夫良子只拉过两个客人,不到十块钱。

滴滴打车,网约车越来越多。三轮车的生意,每况愈下,几乎难以为继。

一阵狂风穿过街道,倒灌进良子的车蓬。三轮车在强劲风力阻挡下,缓慢前行。

良子使劲踩住刹车,停在原地,等待大风过去后再重新上路。

眼看星光隐去,黑云密布,这是暴雨将至、即将扫荡大地的前奏。

趁着风势稍弱的当口,良子赶紧把三轮车停靠到“优品道”公交站旁边。

街道上尘土飞扬。良子抬手擦去钻进眼睛里的灰尘,摸出手机看时间:00:06分——

收车时间到了。

通常情况下,良子都在零点之前收车。不论生意怎样,电瓶电量剩余多少,半夜零点必须收车。

不为什么,只是过了零点,不太安全。

良子点上一根烟,将三轮车驶向归途。走在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并且良子已经决定直接回家。所以车速有点快。

路过“玛丽亚医院”大门口,一个匆匆行走在辅道上的中年妇女、焦急地朝良子招手:

“三轮儿!三轮儿——”

听见有人喊三轮儿,良子条件反射地抬脚踩住刹车,问那个中年妇女:

“去哪里?”

良子问话的同时,细心打量了一下那个中年妇女。跑三轮车拉客,不是什么客人都拉的,尤其是在深夜。

那个中年妇女,衣着朴素,神情焦急,满头大汗地巴望着良子能载上她。很显然,她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

深更半夜,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中年妇女急切地跳上三轮车:“我回福田村。回去给我孩子拿点衣服,孩子住院了……”

“福田村?”

良子有点犹豫不决。福田村那地方,不但路程远,而且很偏僻。况且,现在已经是深夜。

听同行们说,上个月,福田村附近就发生过两起抢劫三轮车的案子。不光抢钱,还抢车。

夜空里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雷声滚滚。

良子想推掉这单生意:“我这个车,电瓶的电量不够了。你再等等,坐其它车吧!”

中年妇女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双手扶在车篷铁架上,苦苦哀求:“师傅,我孩子发高烧,在医院。快下雨了,衣服带得太少。我给你加钱,三十块钱,行不?”

天空下起大雨。粗大的雨点从夜空中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击打在三轮车车篷顶上。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良子考虑再三,最终决定,同意把那个中年妇女载去福田村,为她的孩子拿衣服。

她出的价钱,真心不低。其实,良子主要还是觉得,病中的孩子,很需要添加衣服。

良子载着中年妇女驶离“玛丽亚医院”,穿过雨雾迷蒙的航鹰路。然后打开车头大灯,快速驶向没有路灯的郊区乡村公路……


(二) 钥匙扔远一点


零点过后的乡村公路,一路上几乎碰不到什么行人和车辆。

大雨磅礴,路面又湿又滑。

路过“老柴房农家乐”时,良子依稀听见后座上的中年妇女、打出一个简短的电话——

“就快到了!你把孩子的衣服,送到路边超市等我。”

听口气,是打给孩子他爹的。

大雨慢慢减小,风却越刮越猛。没有高大建筑的遮挡,大风直接往车篷里灌。

安全起见,良子行驶得很缓慢。

再跑几公里,前面就是福田村。乡村公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茂密而又茁壮。

三轮车的前灯,照不了多远,也就勉强看清前方十来米的路况。

当良子发现公路两旁的玉米地里突然蹿出三个男人时,他想刹车减速掉头,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男人手里提着钢管、西瓜刀,迅速朝良子的三轮车围拢过来!

良子尽力平伏紧张情绪,怒斥后座上的中年妇女:“他们,是来给孩子送衣服的?!”

中年妇女一声不吭,非常敏捷地跳下三轮车,跑进路边的玉米地。她是要躲在远处的安全距离,观看一场好戏。

那三个男人,提着钢管和西瓜刀,恶狠狠地威胁良子——

“钱包留下!”

“车留下!”

“马上滚!”

此时,躲在玉米地里的中年妇女尖声补充道:“手机也留下!”

雨雾迷濛,良子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听起来是外地口音。良子这才猛然醒悟过来:那个中年妇女,不也是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么?

大半夜,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妇女、独自回郊区给孩子取衣服?这根本就是一个明显的圈套。

良子只能怪自己,当时太不冷静。但为时已晚。

此时此刻,其实良子身上,不到三百块钱,多数是五元、十元的零钱。

关键是三轮车和电瓶,都是八九成新,价值好几千。那是良子养家糊口的的全部本钱。

三个男人围上来,堵住良子的去路。良子坐在车上没动,冷静地点了支烟:“车不能给你们!除非你们杀了我!”

良子已经暗自做好准备。

在中年妇女跳下车的时候,良子迅速把车钥匙拔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随时预备着把车钥匙扔向路边茂密的玉米地,扔得越远越好!

黑暗中,谁也不可能轻易找回那把钥匙。

三个男人不再废话,直接围上前来就要动手。一场恶斗不可避免地爆发。

就在良子扬起手心里的钥匙、蓄势扔向玉米地的那一刻,前方,很远的前方,浓密的雨雾中突然闪现出几束灯光。

那不是普通车辆的远光灯,而是一闪一闪、红蓝交替的警车灯!

尽管距离很远,三个男人还是慌忙撤退,就像受到惊吓的三只兔子、跌跌撞撞地钻进玉米地,有多远跑多远……


(三) 又是中年妇女


良子返回城区,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什么都没被抢,白跑一趟而已。碰巧路过的巡逻警车,吓跑了那几个混蛋。

人活着,都得靠点运气,不是么?

雨还在下,看来今晚是停不下来了。

再次路过“玛丽亚医院”门口,良子下意识地朝大门口张望一眼——

我嘞个去!门口居然又站着一位中年妇女,朝着良子焦急地招手,大声叫车:“三轮儿!三轮儿!”

此时,心有余悸的良子,对所有“中年妇女”都很恐惧。特别是深夜时分、独自站在路边招车的中年妇女。

可是一听到有人喊“三轮儿”,良子的右脚就条件反射地踩住了刹车板。

车虽然停了下来,但是良子并没有开口问人家去哪里。

“师傅,我到锦江公寓。多少钱?”

这位中年妇女,语气也很焦急,急着要回家。

良子居然不想挣钱:“我收车了,你再等等,坐别的车吧。”

中年妇女走到近前,很着急:“师傅,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我女儿一个人在家,她才五岁。我必须回去,不放心啊!”

锦江公寓不是很远,可良子还是犹疑不决,没有搭腔。

中年妇女见他不太愿意的样子,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了?你看起来......心情不好?今天我事儿多,耽误了坐车,孩子一个人在家里......”

中年妇女还在说。良子不想再浪费时间,把头朝车蓬一扭,示意她赶快上车。

雨势渐渐减弱。

路面被大雨冲刷过后,干净而又空旷。一路上,中年妇女都在打电话。良子偶尔听清一两句——

“宝子乖,看电视等着妈妈;妈妈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你猜猜是什么?”

“哦哦,别哭啦,妈妈马上就到家啦……”

良子加快了车速。

怎么今晚到锦江公寓这段路,显得比平时漫长许多呢?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在等待。

到达锦江公寓小区门口,中年妇女要付钱下车。良子问她住在几楼几单元,然后直接把她送到她家楼下。

顺利到达目的地。

“师傅,多少钱?”中年妇女感激地问良子。

“随便给吧,给个大概就行了。”

话一出口,良子有点反悔。今晚确实有点发挥失常,连价钱都没谈妥,就匆匆上路了。

中年妇女递给良子三十块钱。良子看清数目后有点惊讶,随即退还给她十块。

平时,跑这段路最多也就二十块。

中年妇女接过钱愣住了,随后又把那十块钱递给良子:“辛苦你了!这么晚了,跑这么远的路。”

良子却坚持只收二十。

为什么?此时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心情变好了。

尤其在这个夜晚,良子觉得,毕竟“中年妇女”也是有区别的。前一个中年妇女,坐车不给钱,还抢钱抢车。

眼前这一位,路程不远,还多付车费。

他们俩就这么把十块钱来回推拒了好几次,良子始终不肯收:“快上楼吧!孩子等着你。”

中年妇女只好作罢。往楼梯口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走回来:“你手机号多少?”

良子不解其意:“什么事?”

中年妇女诚恳地笑着说:“我女儿宝子,刚上幼儿园,早晚要人接送。我工作太忙,但又不放心陌生人。要不,今后你替我接送宝子?”

良子爽快地应承下来,把手机号给了她。

说实在的,在外面跑三轮儿拉客的人,谁不希望揽到长期的固定客源?

保存手机号码的时候,中年妇女说:“我叫陈静。”

陈静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转过头,朝良子露出一个微笑。

良子也远远地回复一个微笑,然后将三轮车掉头,驶出小区大门。

雨后的夜空,月明星稀,清风送爽。明天是个好天气。



(四) 813公交站


次日中午,陈静提前给良子打来电话,要他12点去“小红花幼儿园”接她女儿宝子。

接人的时候,要在门口保安处输密码。宝子的密码是“780313”。

良子赶到幼儿园门口,离放学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校门口摆满了卖凉粉卖水果的小摊儿,良子只好把车停靠到对面的813公交站牌旁边。

那里有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榕树。

树荫下很凉爽,良子靠在车上点燃一根烟,眯起眼睛打量站牌下那些等车的人们。

烟雾缭绕中,良子回想起当初刚买了三轮车,第一次出来拉客的情景——

那也是一个艳阳天,就在这813站牌下,良子在榕树下摆好车侯客。

作为新手,良子那时还没掌控好路程远近、与价钱浮动之间的比例分寸。有时候,叫价太高,直接把客人吓跑。有时很远的路程,却只收了几块钱。

良子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个平头男子,急匆匆跳上他的车——

“往前走,海滨酒店!”

良子启动三轮儿往前走。他知道海滨酒店很近,也就一百多米路程。该收多少钱呢?

到达目的地,平头男递给良子一张十元的票子;然后站在旁边,等良子找补零钱。

良子思忖了一下,找给他五块。

平头男捏着那五块钱,很不满意,露出一丝冷笑:“这么近,你收我五块?”

钱都找出去了,并且良子身上一时也没有其它零钱。于是说:“五块是起步价。现在的物价,几块钱只能买把青菜哟。”

平头男仍是微笑着:“嚯,起步就五块?才一百多米路程……你,你平时都在813站牌摆车是吧?”

清早八晨的,良子看见平头男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冷笑,有种因为“清早八晨”不便发作的怒气潜藏在那笑容里。

良子将三轮儿掉头离开,平头男还站在原地。他对良子大声喊了一句:“你就在那里摆车是吧!”

此后,良子照样经常在813站牌摆车。但却没再碰到那个平头男。

偶尔回想起这事,总觉得平头男的笑面很古怪。

那种阴狠的威胁语气,绝不只是简单说说而已,他一定还会来找良子的麻烦。

可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再也没碰见过平头男。区区几块钱的小事,大概彼此都在忙碌中淡忘了吧……

“叮呤呤——”幼儿园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良子在保安处摁了密码,很快就接到了陈静的女儿宝子。

宝子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头上扎两个可爱的小辫儿;那个喜羊羊图案的书包太大了,也许装的零食、比书本还多。

宝子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盘问良子: “叔叔,是我妈妈叫你来接我吗?我不会跟陌生人走滴哦。”

良子伸手捏了捏宝子的小脸蛋,帮她把书包卸下来,放进三轮车后座:“妈妈太忙,没时间,以后叔叔每天都来接你。”

一路上,宝子坐在车里话很多:“叔叔,你的车真干净!以前和妈妈坐那些三轮儿,好多灰。我的手都抹黑啦!”

这个评价让良子很满意。

太阳很厉害,车把子都晒得滚烫。路过“六月雪”冷饮店,良子刹住车:“咱们吃个雪糕再走呗!”

“好呀好呀,谢谢叔叔。我要吃三个!”

可能担心良子不明白三个是多少,宝子伸出三根小手指,向他强烈地示意着。

几分钟里,俩人已经成为好朋友,坐在三轮儿上嘻嘻哈哈地吃雪糕。正吃得欢,良子的手机响了,是陈静——

“良子,你接到宝子没有?”

“我们正忙着吃雪糕呢,十分钟后到锦江公寓。”

良子正欲赶路,陈静又说:“先别送回家,我中午有事回不来。良子,你看能不能……麻烦一下,先把宝子接到你家里,晚上再送她回来?”

良子愉快地应承下来,和宝子商量着回家看什么电视。

“宝子,你看过《爸爸去哪儿》吗?你喜欢多多还是贝儿?”

宝子把嘴边的雪糕放下来,垂下小脑袋:“我没看过。妈妈不让我看那个节目。”

“为啥不让看啊?”良子很不解。

宝子扭过头,拽着自己头上的小辫儿,小声嘀咕:“因为,妈妈说,我没有爸爸。”

整个中午,除了吃饭时间,良子都陪宝子看《爸爸去哪儿》。并且,宝子很快成了萌娃贝儿的粉丝。



(五) 天空中俯视大地


当天傍晚,良子把宝子送回锦江公寓。

随后来到蛟龙港步行街周围,寻寻觅觅潜在的顾客。

偶然瞄一眼后视镜,发现后座上躺着一只印有喜羊羊图案的小书包。良子笑了,这熊孩子,玩儿心真重,连书包也能忘记拿走?

良子调转车头,重回锦江公寓。

当他开着三轮车路过“优品道广场”时,前面堵车了。

狭窄的辅道上,围着一大群人。几个女人在打架,打得衣衫褴褛尖叫连连。观者起哄,受辱者悲。

良子对这类情景,早已见怪不怪。天天在路上跑,天天和陌生人打交道;稀奇古怪的事儿多了去了。

这世界怎么变了?似乎每一个人活着,都在经历一场孤独的战争,各自各挣扎。

面对“敌人”,可以坏到没有底线,可以在别人的痛苦面前手舞足蹈地享受残酷的快意。

路况缓解,良子快速通过女人们的战场。

其实,良子觉得自己也好不了那里去。比如,有时迎面遇到有人一边玩手机、一边骑着电瓶车左摇右摆地冲过来,良子会忍不住破口大骂。

偶尔看到路上有同行出车祸,良子尽管嘴上不说什么,但是心底里那种油然而生的幸灾乐祸的感觉,非常真切!

明明知道这样不厚道,但那感觉却像一把黑色小伞晃晃悠悠地从心里升起来,在阳光中炫耀着它那阴冷潮湿的灰暗质地......

人们怎么了?自己怎么了?是渐渐变坏了,还是本来就如此?还是因为失去了信仰和出路,什么都变得无所畏惧;惟有同类是天敌?

十几分钟后,良子把三轮车停靠在锦江公寓6栋楼下。一边上楼一边给陈静打电话。母女俩正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陈静将良子请进客厅,笑着去洗苹果:“这么晚了,麻烦你专程把书包送回来。”

“必须的嘛!否则人家宝子今晚怎么做作业?”

良子走到沙发旁边,拉拉宝子的小手,悄悄眨了眨眼睛。

机灵的宝子马上从良子手里抢过书包,很爱学习地大声问陈静:“妈妈,我是先写字呢还是先画画儿呀?其实,我想看电视,看《爸爸去哪儿》,可好看了!”

孩子提到“爸爸”,陈静有点黯然神伤。

宝子挪到茶几旁边,翻找着书本,不时狡诘地偷瞄一眼电视屏幕。

良子和陈静吃着苹果看电视,彼此沉默。

凤凰卫视正播放一部纪录片:《芙儿与诗诗》——

这部纪录片,以两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的生活场景为中心,缓慢而又真实地展现着有关宗教与信仰的画面。

芙儿在父母的引导下,慢慢成为一个虔诚的小基督徒。她的邻居兼好朋友诗诗,全家都是佛教徒。

当陈静看到五岁的诗诗在寺庙的香火缭绕中虔诚膜拜的时候,她低声问良子——

“信教的人,都很充实吧?”

良子淡淡一笑,“不知道。至少在旁观者看来,他们很充实很快乐。”

纪录片里,天真无邪的芙儿和诗诗,各自都对自己的信仰坚定不移。

但孩子天性好奇,芙儿偶尔会邀请诗诗去教会的唱诗班参观。诗诗也会把芙儿领进寺院拜谒佛祖。

一起玩耍的时候,两个孩子会提出一些荒诞的问题:“芙儿,你觉得是你的耶稣厉害,还是我们的佛祖更厉害呢?”

“佛祖会保护基督徒吗?耶稣为什么不欢迎佛教徒去参观唱诗班啊?”

对于这些问题,连她们的父母也答不上来。

良子转身看一眼宝子。

小家伙正握着彩笔、有模有样地画着什么,偶尔偷瞄一眼电视画面。她是在画纪录片里的人物么?

“如果有那机会,你会让宝子信教吗?”良子问陈静。

“那得靠她自己的机缘。我自己都不是信徒,拿什么去引导孩子?”陈静自嘲地笑笑。

夜航的飞机从小区楼顶掠过,巨大的声波将阳台玻璃震得发颤。不知怎地,陈静和良子同时轻叹出一口气。

他们都不是信徒,对任何宗教都无法真心实意地去信奉。即便他们去了唱诗班进了寺庙,内心里也无法产生信仰的力量。

很显然,那种能够去“信”的能力,已经被什么东西破坏掉了。

其实,他们也很想信奉个什么。什么都不信的空空落落的感觉真不是滋味。

可在这纷繁的日子里,却又创造不出一个新的“能信”的东西。

事实上,是否他们都已经丧失了信仰的能力,那种孩子般的纯真坚毅的能力?

旁边的宝子把她的作品画到一大半,瞌睡就来了。夜已深,些许凉意袭来。陈静拿过一条毛毯,盖在宝子身上,顺便瞧了瞧她画的东西。

陈静把那幅画儿递给良子:“在孩子的眼里,信仰是件很容易的事啊!”

那是一副简约稚气、却色彩鲜明的图画。一片湛蓝的天空中,几只小鸟在飞翔。天空中站立着两个人物:佛祖和耶稣。他们并排而立,微笑注视着蓝天下的青草大地......

以宝子的笔力,只能把耶稣和佛祖画成卡通造型。很可爱很拙朴的样子。

良子认真观摩了很久,喜欢得不行。陈静有点得意:“孩子的画儿,难得遇到一个粉丝呀!”

夜已深。纪录片还未结束,良子却意识到该告辞了。

他把画儿放回茶几的时候,发觉陈静正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真的啥都不信?”

“是啊,信不起来。”良子不想撒谎。

“嗯......都不信,那么——爱情呢?”

陈静说出“爱情”两个的时候,表情显得很不自在。毕竟他们都是已到中年的人了,要从嘴里说出那两个字,确实感觉有点矫情。

甚至良子也有些局促起来。他艰难地组合着措辞:

“那个,爱、爱情,也算是一种信仰。可惜,绝大多数人与它无缘。要是有,该是前世的修为吧!”

正当良子起身要告辞,沙发上的宝子突然醒了。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撒娇地嘟囔着:“妈妈,我要看《爸爸去哪儿》,我要看!”

陈静搂过宝子,用毛毯裹住。“不许看,你是妈妈捡来的孩子,哪来的爸爸呀?”

宝子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伸手一指良子——“叔叔可以啊,我们可以请叔叔来当爸爸!”

她的聪明建议,没有得到两个大人的回应。宝子左看右看,觉得好奇怪。因为她发现两个大人的脸,都同时红了。



(六)究竟要怎样


良子,陈静,宝子。三个人成了好朋友。

成为好朋友的标志之一,是每天接送宝子的车费全免了。再就是良子可以经常在陈静家蹭饭。

一年一度的“七夕”来临。

一车又一车红艳艳的玫瑰花,从郊区种植场运往城区。

有点巧,七夕正好是良子的生日。

他是个直性人,提前一天就在接宝子的时候隆重地向她宣布:“明天,叔叔要过生日了。呵呵!”

望着兴高采烈的良子叔叔,宝子一下跳到叔叔怀里,使劲摇着他的手:“我送什么礼物给你?是画画呢,还是画画儿呢,还是给你画画儿呢?”

良子很开心:“礼物就是,你帮我在妈妈面前也顺便宣布一下呗!”

七夕这天,良子大清早就骑着三轮车出了门儿。是个好天气,朝霞在城市高楼上空投射下绚丽的光影。

良子朝每一个陌生路人微笑,并且点头致意。生意不错,良子挣到六张5元三张10元之后看了看手机时间——09:18分。

与此同时,陈静和宝子也很忙碌。

陈静给孩子放假一天,母女俩兴致勃勃地来到“丰乐菜市”大采购。香菇,牛肉,鲜笋,红鲤鱼......

宝子眼大肚小,嚷嚷着,“不够,还不够,我们三个要吃好多啦!”

走出菜市场,陈静在蛟龙百货门口停住脚步,商量地问宝子:“可不可以给良子叔叔买件衣服?”

宝子歪着小辫儿,想了好一会:“OK!要买,要买!多多和贝儿都给爸爸买过新衣服的。就把良子叔叔当成爸爸算啦!”

良子完全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假,可他闲不住。并且知道陈静忙,生日聚餐只能安排在晚上。

自己穿啥衣服去好呢?

良子一边溜车寻客,一边东想西想,行驶得很缓慢。偶尔有后面的三轮儿唿唿唿地超车而去,良子也毫不介意。平时都是你追我赶地,生怕被别人抢了生意。

下午五点,良子拉客去了千子门社区。正收钱呢,陈静打来电话:“良子你在哪?”

良子装糊涂:“什么事?我在千子门,今天生意好得很哦!”

陈静暗笑:“快些回来!菜都下锅了。人家宝子急着吃生日蛋糕。”

良子乐得不行:“快了快了,跑完这趟,我直接抄近路回锦江公寓!”

陈静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上转下地忙活。泡过水的鲜笋片炒五花肉,炒两份;宝子吃不辣的,她和良子吃特辣的。牛肉清炖还是烧冬瓜?还有鲤鱼,清蒸吧……

忙忙碌碌,不知不觉间,喜色从陈静的心底里漫上了眉梢。

宝子在客厅里看《爸爸去哪儿》。看到节目里明星爸爸们为孩子做饭,宝子朝厨房嚷嚷着:“我也要吃良子叔叔炒的菜!”

此时,良子已从千子门返回城区。

一路上,几次有人招手要车,良子都笑着摆手,一刻不停地朝锦江公寓急行。

当他路过813公交站牌时,几辆靠站的公交车堵住了辅道。良子只得停下三轮车等候。

眼看马上就通车了,一个平头男子突然从左侧跳上良子的三轮车。

良子很纳闷儿,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上车?这人玩的哪一出?

良子转过身,对上车那位大声说:“有事不拉客,你换其它三轮儿嘛!”

后座上传来平头男子冷冷的讪笑:“怎么,不拉客?诈了我五块钱,就发了财不拉客了哇?”

那人说着从后座上跳下来,左手紧拽住车篷铁架,不放良子走。

良子仔细一打量,慢慢回想起来。刚买车出来拉客时,他拉过一次平头男——

当时,平头男要去海滨酒店,一百多米路程,良子收了他五块钱。确实贵了点。

当时,平头男虽然很不服气,但是碍于清早八晨的还有事要办,就忍住了没发火。

当时,平头男只是恶狠狠地恐吓良子:“你就在那里摆车是吧!我会来找你麻烦”。

事情过去快半年了。良子一直没碰到过平头男,几乎已经忘了这事。

但是,此时此刻,良子明白:有些事有些人,不是忘记了就能结束的。

他把车钥匙拔下来,下车靠近平头男——

“大哥,你一直在找我?”

“哪有啊,全凭运气!”

平头男干笑着,恶狠狠地回应道。

他仍旧紧拽着车架,不松手:“半年了,我去了外地,刚回来就遇到了你,哈哈!”

良子抬头看看周围,刚才还行色匆匆、追赶公交车的人们,此时都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看热闹。他们好象已经从空气中嗅到一丝火药的气味儿。

平头男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良子也没动手驱赶他。就这么僵持对峙了十几分钟——

良子深深叹口气:“大哥,就五块钱的事,真那么重要?也许咱们一辈子都没再遇上呢?”

“我草!一辈子?到了下辈子,谁他妈还记得这茬鸟事?”

平头男气急败坏地朝良子大吼,“人就这一辈子!既然你又让我碰上了,我怎么好意思放过你?!”

围观群众都不作声,都想看下去,这三轮儿车主和平头男,究竟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打起来?

良子从衣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那次多收了你五块,全部退给你。”

平头男鄙视地盯着那张钞票,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摆了一下,表示否定。

良子重新掏出一张十块的,脸上堆满笑容:“就当我那天白送你一趟,十块钱全部退给你。”

平头男还是不买账。

他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多收了钱不行,不收他的钱也不行。

这时,围观的人们大致搞清了状况。有个大娘开口劝平头男:

“人家退钱给你,就算了嘛!跑三轮儿也不容易,天天风吹日晒到处跑。挣点小钱儿,还冒风险。”

公理怎么站到良子那边去了?

平头男在众人议论纷纷中涨红了脸。

彻底暴怒的他,一言不发,抬起脚朝着良子的三轮车车篷猛踢一脚!铝皮车蓬顿时凹进去一个坑。

良子彻底没办法了。陈静和宝子正在等他回去庆祝生日,他不想和平头男起冲突。

良子低声哀求平头男:“是我不对,对不起你。你究竟要我怎样,才肯罢休?”

平头男扭头朝良子大笑,一种瘆人的狰狞的笑:“我要你怎样?怎样都不行!哈哈哈!”说完继续狠命踢打良子的车篷。

“别踢了!求你别踢了!”良子心疼他的三轮车,苦苦哀求平头男。

此时,良子的手机响起。是陈静——

“良子,现在到哪了?菜都上桌了哦,宝子等着唱生日歌给你听呢。”

听着电话里陈静喜悦的声音,看着平头男暴怒地踢打着车蓬。良子伸手抹去脸上的汗水,只对电话那头的陈静说了一句:“你们先吃,别等我。”

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平头男继续打砸三轮车,车身已经满目疮痍。

但他好象踢累了,转身走到公交站牌后面,找了半截砖头,接着猛砸三轮车。

这时的良子,终于在平静中被彻底地激怒了!

他平静地转过身,从车身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平时用来锁车的“U”形大钢锁;在围观者的惊呼声中,良子举起大钢锁朝着正卖力砸车的平头男后脑勺、准确地狠狠地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良子怎么也停不下来。

警车忽闪着红蓝交替的灯光,从远处呼啸而来。

良子看见平头男仰面倒在地上,这辈子再也起不来。

“他终于不砸车了,他终于不砸车了。”良子举着大钢锁,指着地上的平头男,向围观者一遍又一遍地证明。

在良子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属于今天这个生日的满意的笑容。

警车拷走良子的时候,锦江公寓里的陈静和宝子、正喜滋滋地坐在餐桌旁,耐心等待着良子归来,给他庆贺生日。

饭菜都还热气腾腾,散发着扑鼻的香味儿。

宝子眼巴巴地望着桌子中间的生日蛋糕:“妈妈,我们先把蜡烛点燃好吗?点亮蜡烛,良子叔叔就回来啦!”

陈静关上灯,开心地把蜡烛插进蛋糕里,一根一根地点燃,激动得手有点发抖。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俩静静地凝视着蜡烛燃烧,在那安详的光辉里,憧憬着一个美满快乐的小家庭。

蜡烛的光影中,五岁的宝子很快睡着了。在她的小手里,紧握着她要送给良子叔叔的礼物。

那是一副宝子的画作——

一片蔚蓝的天空中,站立着两个人:卡通造型的释迦牟尼,还有耶和华。他们手拉着手,仁慈地俯视着大地上奔忙的人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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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K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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