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要迷住你》
书名:城堡K短篇小说集 作者:城堡K 本章字数:10694字 发布时间:2022-02-16

( 引子)



很久以前,在我小时候,与同伴们玩过一个游戏:“迷 魂大法”!

从稻田里捉来一只青蛙,往它身上抹点唾沫。然后孩子们趴在地上,围着青蛙,双手轻轻拍打地面——

青蛙就一动不动,乖乖听话。

青蛙的魂,被迷住了。

长大后才明白,一群孩子围住一只青蛙,那只青蛙想跑也跑不了啊!



(一)



下午三点,我从建行营业大厅的冷气中走出来。眩目的阳光、灼人的热浪,瞬间包围了我。

我手里拎着一瓶农夫山泉,在春熙路步行街溜溜哒哒、走走停停。天气越热,我越喜欢逛街。

女人们穿得越少越性 感。我不时托起水瓶,猛灌一口,耐心守候美人出现。

其实,从我跨出银行大门那一刻起,一直有一个陌生女人,不远不近地尾随着我。

当我发现这一状况之后,很兴奋。觉得这个世界突然间变得美好起来。

是不是今天的我,特别有气质?特别有魅力?

我迅速拐进一家服装店,躲在玻璃橱窗后面,悄悄观察那个跟踪我的女人——

长发细腰,高挑丰满,曼妙的身形随着高跟鞋的节奏左摇右摆,很是喜人。一副神秘的墨镜遮住眼睛,酷似某部电影里的漂亮女特务。

我快步走出服装店,一路小跑着,超过女特务。随即放慢脚步,风度翩翩地走在她前面。

几个小孩儿从我身边冲过去,他们手里正在融化的雪糕甩出几滴糖水,正好掉在我的裤子上。阳光下的孩子们总是很欢快,我没理由喝斥他们。

我正侧耳细听,身后高跟鞋敲击路面时发出的脆响。美妙的声音,一直在响……

当我走出步行街、快要接近公交站牌时,身后的高跟鞋响得更急促了,简直和我此时的心跳一样快!

我故意放慢脚步,让女特务赶上来。

本是打算让她走在我前面,然后才能更方便地近距离观赏她。

只是我还来不及回过头,身后的高跟鞋突然停下来!

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与此同时,一股奇特的香味、瞬间笼罩了我。

被她拍过的左肩膀,有点儿麻,有点儿痒,有点儿酸。酥酥 麻麻的感觉,从肩膀传到手臂,迅速蔓延到我的全身……



(二)



接下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

周身麻痒,晕晕乎乎,但又痒得很舒服。似乎是在梦游,但又能看见街边的树木和行人。

女特务和我并肩前行,还亲切地拉着我的手。在路人眼中,我们就像是一对亲呢的情侣、正在林荫道上漫步。

我们从春熙路一直走到龙山公园大门口。

一路上,她轻言细语地问了我很多问题。声音甜美,轻柔缥缈,似乎是从空茫的秋夜中传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

“我叫陈林”。

“你的银行卡、户头上有多少钱?密码是多少?你的身上,有没有现金?”

“我没有银行卡,用不上。”

女特务有点失望,沉默了一会,继续发问——

“那么,你去银行做什么?”

“去……去吹空调。大厅有免费冷气。外面好热!”

女特务急了,放开我的手:“天!你只是去吹空调?好吧,咱们吹空调。你身上,有没有现金?”

“我、我屋里有现金。我房间里,钱都藏在……在废报纸里面。”

“好的。陈林,你真好。我们现在去拿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们的钱就是你的钱。”

在女特务诱导下,我带着她——其实是她拉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朝我的出租屋走去。

迷 药还在持续起作用。

我太困了,很想睡觉。但又无法入睡,手和脚都能动。就像梦游一样,任凭女特务摆布。



(三)



我在城中村租的房子不很远,但是走了很久。

我的动作不利索。女特务拽着我的手,往前拉,催促我走快点。

此时,在路人眼中,我们很像一对正闹别扭的恋人。

阳光很刺眼,我另一只手还提着矿泉水。但是不口渴,也不出汗。但我还认得回家的路。

潜意识里,我的任务是和这个漂亮的女特务一起回家,取出“我们的钱”。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

那腰实在是很细,很软。窄裙包裹下的丰臀走得一颤一颤的,和凉粉儿应该差不多。不过,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水蜜 桃,晃来晃去,晃得我眼花。

刚一进门,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向墙角里的报纸堆。急切地翻找着印象里被我藏在某张报纸里的现金。

女特务坐在我的床上,打开床头的小风扇,扳向自己,调到最大档位。然后翘起二郎腿,看着墙角的我独自忙活。

她偶尔俯下身,在我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把钱找出来。它们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我们就是钱,钱就是我们。你的钱,也就是我的钱……”。

我蹲在墙角里,把折叠起来或是揉成一团的废报纸一一打开。一直没看到钱的影子。

时间慢慢流逝,女特务不再说话,也许是暗自焦急,也许是强作镇定。

一阵凉风从窗户上吹进来,吹拂着我的后脑勺,非常凉爽。

翻腾报纸的过程中,我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感觉自己的身体不那么麻木了,头脑也逐渐从迷迷糊糊恢复到清醒状态。

随着时间流逝,女特务越来越焦急——

“陈林,时间不多了,我们的钱在哪里?”

我们的钱?

报纸里的钱是我的,她竟然说是“我们的钱”?

这女人太不象话了!时间不多?莫非我被她下了迷 药,药效快过了?

我慢慢明白过来。但是没有立刻转过身。

我突然对床边的女特务说:“找到了!我找到钱了!”

她立刻走过来,蹲下身,观察我的状况。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我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用力朝她自己的肩膀上拍下去。

她来不及反抗,张开嘴巴,“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就安静下来——

充满惊讶和恐慌的眼神,慢慢从我脸上移开,散漫无神地投向别处。一会儿望着屋顶,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树林,整个人进入了迷迷糊糊的梦游状态。

女特务被自己下了迷 药。我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庆幸。

我看了看时间,自从我走出建行大门,路过步行街被她拍肩膀下迷 药、直到和她走回出租屋翻报纸,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她给我下的迷 幻药,药效已经过去了。

我坐到椅子上,点上一根香烟,把风扇拉过来,对着自己使劲吹。

漂亮的女特务,她的手掌很厉害,涂抹着高浓度的迷 幻药水。

刚才,我抓住她的手,拍到她自己的肩膀上。此时,她站在屋子中间,云里雾里,难辨东西。

我瞄了一眼墙角的报纸堆,苦笑一声。

我的钱确实就藏在里面。只是报纸太乱了,连我自己平时在里面翻钱都不容易。何况当时被下了迷 药,动作迟钝神思恍惚?

女特务走来走去,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摊开报纸披在身上,当衣服穿。

现在,我就是她的主人。随时可以向她发号施令……



(四)



轮到我盘问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陶静,湖北、湖北仙桃人。”

“你的迷 幻药,从哪里弄来的?”

“去广州买的。”

“买迷 药做什么?”

“叫陌生人给钱。”

“拿钱去做什么?”

“拯救更多人。钱是折磨人的东西,我把折磨人的东西收起来,就是挽救更多人。”

我忍不住笑了,没再问下去。

她的理想真是伟大。我笑的时候,又觉得这并不可笑。

阳光从窗户上照进来。

这个看起来像女特务、名叫陶静的女人好像很热,用手背去擦流到脖子上的汗水,甚至动手去解上衣的扣子。

不用我诱导,我很快就能看清她的身体。她是个坏女人,但她的身体不坏,而且很美妙。

我猜,陶静曾是一个小姐、或者打工妹,一个深层绝望的人。

而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我做过小混混儿、卖过假香烟,偷过真手机。

此时,我想和陶静做一下爱。她是坏人,坏人应该受到惩罚。我享受一下坏女人的身体,好象也不算太过分。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她一个比做 爱更重要的问题——

“陶静,你的迷 药,还有么?放在什么地方?”

陶静茫然地望着我,有问必答:“还有迷 药,还有大半瓶,放在我床底下。”

“好!陶静,你真好。我们现在去拿迷 药吧,你的迷 药就是我们的迷 药。”

看着这个精明但并不圆滑的女人、在迷 药作用下老老实实,有问必答,我突然对迷 药充满好奇。

不论它是什么做的,它源自我们脚下的大地。它以绝决的方式、唤醒人们的真诚和坦荡。

但是,它落到我和陶静手里,性质就变了,就会蜕变成我们的生财工具……

陶静领着我,回她的出租屋取迷 药。

她住的地方实在太远了。从城东到城西,一路换乘了三次公交车。时间耗去两个多小时。

刚一下车,就大雨倾盆,把我俩淋得浑身湿透,比落汤鸡还狼狈。

很显然,控制陶静的迷 药,由于时间过长,药力已经慢慢失效。她好像也感觉出来,自己已经恢复常态。

但陶静没出声,也没跑。我们尴尬地站在街边大树下避雨,心照不宣。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任凭树叶缝隙间掉下来的雨滴落在脸上。我知道,她在考虑,该不该带我去她家、看一看她的迷 药。

我也没出声。

只是用眼神告诉她:我有点喜欢你,尤其是那个手上擦了迷 药、在大街上拍陌生人肩膀的你。我们俩,其实是一类人。

陶静心领神会。

她伸出手,又要拍我肩膀,吓得我直往后躲。

陶静哈哈大笑:“陈林你怕啥呀?迷 药早就被雨水冲洗干净了。”

雨过天晴。

陶静拉着我的手,朝她的出租屋走去。我使劲压抑住内心的激动——

机会来了!很快就有很多钱听我的话。我和陶静,将会组成一个真正的“迷人组合。”



(五)



陶静的出租屋很小。

但家用电器一应俱全。窗台下,甚至还摆放着一台电脑。只是机身布满灰尘,显然闲置很久了。

我拿起抹布,擦拭电脑上的灰尘,认真地问陶静——

“迷 药,能迷住网络上的人吗?”

陶静正拿杯子倒水,突然笑了,很纯粹地笑:“迷不住。网上全是谦谦君子。我不忍心约人家出来下手,所以我把网戒啦。”

“不过,对于你能接触到的人,你想迷谁就迷谁。拍到谁的肩膀,你就是谁的主人——两小时以内。”

陶静举着空杯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毫无来由地,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某种忧伤。也许与她自己的过去有关。她不说,我也不问。我也有我的过去。

陶静摇晃着空杯子说:“过去,就是一只空杯子。”

说完,她弯腰从床底下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子,递到我面前:“你看,它不是空的。透明的液体,就是你想看到的迷 药。”

我拿起小瓶子观察了很久。

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玄机。但是它的可怕威力,我已经领教过了。

我把瓶子放回原处,踌躇满志地规划未来——

“陶静,今后咱俩一起用迷 药挣钱。你拍肩膀,我站岗。或是我下迷 药,你放哨。”

陶静平静地回应:“嗯,是一对迷人的组合。”

大风把帘布掀起来,遮住了我和陶静。她叹口气说:“日子真闷啊!咱们做 爱吧。”

说完,陶静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随即也拍了一下她自己的肩膀。不知啥时,她重新把迷 药涂在了手心里。

做过爱的人都清楚,喝过酒会做得更兴奋。而迷 药,显然比酒精更厉害……

没有太多理由,陶静叫我搬过去一起住。那瓶迷 药还剩大半瓶,2两左右,为提防小偷,我换装了新的防盗门锁。

什么东西丢了都不要紧。只要迷 药还在,我们就有未来。

一直以来,钱折磨着我的生活。

几天之后,我也有了自己的银行卡。去银行大厅的时候,不再仅仅为了吹一会儿免费空调。

我和陶静配合默契,得心应手。

收获有多有少,但都是手到擒来顺风顺水。我也学会了如何使用迷 药,如何选择最恰当的时机、拍陌生人的肩膀下药。

起初那段时间,我们都恪守职业道德:“只求钱财,不问隐私。”

后来,随着账户上的数字越来越大,钱的魅力不那么大了。我们开始问一些私密的“题外话”——

“你小时候的绰号是什么?”

“你第一次做 爱,多大岁数?”

……

人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个最强的对手。

我生日那天,陶静从外面回来,神色很慌张。

她说她去买生日蛋糕的时候,路过工商银行门口,看见一辆很高级的黑色小骄车。陶静忍不住尾随车主,伺机下手。

她真的拍了那个人的肩膀。

奇怪的是,那人毫无反应,似乎迷 药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幸好陶静够机灵,马上道歉说:“认错人了!”

我不以为然。世上竟然有迷 药迷不倒的人?

也许是陶静手上擦的药水太少,或是被汗水稀释了,药力不够。但陶静言之凿凿,心有余悸——

“那个人非比寻常。灰衣服,灰皮鞋,高大瘦削。尤其是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生铁铸成的。甚至比铁更硬、更冷。”

我握住陶静的手,安慰她:

“你别怕,下次咱俩联手,多擦点迷 药。我倒想见识一下,那个灰衣人究竟有多厉害!”



(六)



我们在工商银行附近守候了三天。那辆黑色小骄车,终于出现了!

灰衣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大厅椅子上打瞌睡。陶静用力推我一下:“他来了!”

我转头望去。灰衣人跨进银行大门,径直朝贵宾室走去,根本不看任何人一眼。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僵硬而冷酷。

无法判断出灰衣人的具体年龄。走起路来力道很大,但我们却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我环顾四周,拽起陶静先退出大厅:“咱们出去等他!”

外面下起小雨,不时有雷声滚过。我站在台阶上分析当前的形势——

灰衣人从里面出来,再走向车棚取车,时间不会超过3分钟。

我们有机会下手的时间、大约只有1分钟。而迷 药起效的时间最多5秒。周围并没发现治安人员,总体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

陶静有点紧张:“上次我失过手,怕他认出我来。这次你上吧,我把风!”

我看了看自己已经提前涂上迷 药的左手,深吸一口气:“你放心,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又一阵雷声滚过。我和陶静同时打了个冷颤。

半小时后,灰衣人从银行大厅走出来,缓步走下台阶。根本没注意到我和陶静。

陶静已经就位。她骑上已经发动引擎的摩托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万一失手,她就马上冲过来,载上我绝尘而去。

灰衣人走到人工草坪上,望了一眼天空,脚步似乎停顿了几秒。随即朝前面的车棚走过去。

我冷静地从后面迎上去,时间很短,必须赶在他上车前出手。

伴随着一声闷雷,我迅速举起左手、朝灰衣人的肩膀拍下去!

灰衣人怔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随后,他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朝车棚走去。

我站在原地,很困惑,很震惊。那么强的药力,拍在他肩膀上,这家伙一点事没有?

我紧追上去,再次举起手,使劲拍在灰衣人的肩膀上。

灰衣人终于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我!

我永远记得那张脸,冷酷得有如一块有血有肉的生铁面具。它让我产生一种身陷梦魇、在劫难逃的幻觉。

陶静看出情况不妙,立刻发动摩托车冲过来:“陈林快上来!快!”

我这才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跳上摩托车后座。

灰衣人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出声,也不追赶。只是我和陶静,已经无处可逃——

转眼之间,两辆警车闪着灯光静悄悄地堵住了银行大门……

我和陶静的手被反剪在后背上,同时锁上手铐。陶静疼得泪水长流!

警察把我们推上警车的时候,我不停回头张望那个灰衣人。他已经钻进黑色小骄车,茶色车窗上显现出一个生硬的人形轮廓。

我忍不住问身旁的老警察:“那个灰衣人是谁?”

老警察朝黑色小骄车望了一眼,讳莫如深地答道:

“如果你逃不出去,就还有机会见到他。”



(七)



我和陶静都逃不出去。

蹲在一路飞奔的警车里,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手腕上的铐子,越是挣扎,勒得越紧,勒出了几道血痕。

其实我俩早就该练练“徒手脱逃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铐解开,顺手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

可是太迟了。

我们被警车直接送进市公安局,马上押进审讯室。两名法医强制为我们洗手,提取迷 药样品,拿去化验室检测化学成分。

我和陶静甚至来不及多看对方一眼,说一句道别的话,就分别被男女警察押进了戒备森严的看守所。

不管怎么说,我们手上残留的迷 药,就是最有力的铁证。

在看守所住了十几天。里面的伙食,实在很一般,几乎吃不饱。

然后在判决书上签字。我太久没写字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很难看。但是不能重新写,什么都不能重新来过。

我当天就被送上囚车,和几十个犯人一起,被押解到一所偏远的山区监狱服刑。

囚车里很多人。荷枪实弹的武 警、比我们犯人还多。这也省得我花心思去想如何在抵达监狱之前逃出囚车。

我没试过和子弹赛跑,也不想试。

其实,坐在闷热拥挤的囚车里,呼吸都很困难,我只能两手抓住车窗上的钢条,想念陶静。

她的境况,不会比我好。她手上也擦了迷 药。陶静一直都比我更绝望,也许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再相遇了。

一日同 居百日恩,我们同 居了13天。

我已经在心里面当她是自己的老婆。我们是同路人,逃开这条路实在是不可能了。

今后会怎样?谁知道呢?



(八)



我所在的监狱,座落在风景如画的大山脚下。但是犯人们只能透过铁丝网欣赏山上的美景。

我们天天出去劳动。割草修路,开山运石。

我不清楚这些苦力活能改造什么,但确实把我的失眠症改造好了。不能沾床,一沾床就会睡着。

相比之下,死囚们就清闲多了。不用出工,住的也是单间,不像我所在的大监仓,又热又吵,上个厕所都得排队。

但我很怕在食堂里遇到死囚们。他们都不怎么吃东西,两眼盯住饭盆儿发呆,有时笑有时哭,弄得我也食欲大减神经兮兮。

因此,我最喜欢出去劳动,好歹也能吸上几口新鲜空气。

什么日子都是过,与钱和女人无关的日子,我照样能活下去,还活蹦乱跳地在蓝球场上和其他犯人打篮球。

可是我经常犯规。老是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拍别人的肩膀。

我迷不住人家,手上没有擦迷 药。但又很想验证一下:我手上究竟还有没有一丁点儿残存的药力?

于是我经常拍人家肩膀,经常挨打……

有时候,球赛已经结束,其他犯人都陆续回监仓了。只剩下我鼻青脸肿地站在蓝球场上。

这时,我会用手背擦一擦缓缓流淌的鼻血,很自然地回想起我和陶静在工商银行门口遇见的那个灰衣人,还有那个将我押上警车的老警察的话——

“如果你逃不出去,就还有机会见到他!”

要不是灰衣人出现,我和陶静早就赚得盆满钵满、远走高飞了。说不定,已经生了小宝贝,过上了富足安稳的好日子。

我不想见到灰衣人。一想起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孔,我就会在大白天里做恶梦。

但是,假如灰衣人就在这几百个犯人中间,我发誓会千方百计想方设法狠狠地揍他一顿……

一天深夜,我正在梦里和陶静说话的时候,狱警走到监仓门口,大声喊我的名字——

“陈林!出来!狱长要见你。”

我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暗自嘀咕,狱长找我干嘛?是不是我表现优秀,提前释放?

我下铺那个曾经三次逃狱三次被逮回来最后被判无期徒刑的老犯人、叹着气对我说:

“兄弟,你有难了。只有监狱长才会在深夜传唤犯人,有的人被叫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我无所谓地跳下床,走到门口回过头,故作轻松地对老犯人笑了笑:

“怕啥呢,我又没犯死罪。顶多被打一顿。麻烦老哥你,天亮后帮我去领早饭。小弟我有去就有回!”

奇怪的是,狱长并不是在办公室传唤我。而是在蓝球场边的荒草地上。

弯弯的月芽,悬挂在深夜的苍穹上,闪耀出青冷的光辉。

狱长面对着月亮,背对着我——

“陈林,你想不想逃出去?”

我望着狱长瘦削高大的背影,定了定神,如实回答:“不想!想也是白想。”

狱长突然转过身来,注视着我。

月光下,我分辨不清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好像是灰色的。

但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毫无表情、比生铁还硬还冷的脸,在夜色中很吓人——

他就是那个在工商银行门口、被我和陶静拍过好几次肩膀也迷不倒的灰衣人!

难怪老警察说我“还有机会见到他”,看来我真的是逃不出灰衣人的手掌心了。

夜风四起,篮球场上阒静无声。

我有点慌乱,手足无措。灰衣人,也就是我们的狱长一直冷冷地盯着我: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我心灰意冷地问道。

狱长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如果你能彻底迷昏我,我就放你逃狱。”

这不废话吗?我手上的迷 药,早就被清洗掉了。况且,当初有迷 药在手、也奈何不了他。

而今我满身伤痕、两手空空,拿什么去迷昏他?

狱长非常冷酷地、无声地笑了。很大度地提醒我:

“不管白天黑夜,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对我采取行动。只要你能彻底迷晕我,我就放你逃狱,还你自由——包括你那个女同伙陶静,她就在隔壁女监服刑。”



(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有空的时候,经常观摩自己的手掌。从左手到右手,从指头到掌心——

曾经威力无穷的它们,被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磨出很多血泡和老茧。

但在我的意念中,不管怎么说,我的手曾经涂抹过迷 药,多少应该还残留着一些药力?

我别无选择。只能经常用手去拍别人的肩膀,以此验证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一而再,再而三地拍人家肩膀。结果都一样:我很清醒地拍人家肩膀,人家也很清醒地暴打我一顿。

每到深夜,我躺在监仓里浑身疼痛,无法入睡。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并不重要。但是我很想救陶静——

她那么绝望的人,如何经受得住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

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迷晕灰衣人狱长。有生以来,我第一感受到深重的悲伤!为这狼狈不堪的日子,也为无力抗衡的命运……

好像是个礼拜天。

男监和女监的犯人,分别集合在铁丝网隔开的大操场上,听训导员训话。然后被狱警吆喝牲口似地、赶回各自的监仓。

我忽然看见了铁丝网那边的陶静。女犯人都走了,她还站在原地发呆。

我悄悄靠近铁丝网,挥着手呼喊她:“陶静!陶静!我是陈林。”

陶静扭过头,看见了我,一下子泪如泉涌!

她走到铁丝网跟前,轻声对我说:“是我害了你。”

我忘了铁丝网是带电的,把手从网眼中伸过去,马上被电流弹了回来。双手又麻又痛。

我怜爱地注视着陶静:“咱俩谁也没害谁,自愿走上这条路。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陶静扯起囚衣,擦了擦眼泪,却止不住地哭——

“还好,死不了呜呜呜,就是忍不住呜呜呜,要拍别人肩膀。迷不住人家,就经常挨打。我全身呜呜呜,都被她们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发都被扯掉好几把了。也许等不到出狱那天,头发就被人扯光了呜呜呜……”

说到这里,陶静哭得说不下去了。只能用红肿的双眼望着我。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是,再怎么拍别人肩膀,也没有效果。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对了,我们男监的监狱长,就是那个灰衣人。他说过,只要我能彻底迷晕他,就放我出狱。如果我真的出去了,一定想办法让你早释。”

陶静吓了一跳:“"你们狱长,就是灰衣人?”

随后,陶静被无边的沮丧和绝望包围住了。她和我都很清楚,迷 药对灰衣人根本不起作用。

远处的巡查员终于注意到我,竟敢私会女犯人?

几个狱警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往后拖。我使劲往前奔,才勉强站住脚。

他们马上改变方式,分别抓住我的一只脚脖子,使劲一拉,我立即失去重心扑倒在地。下巴磕在水泥地上,牙齿磕出一滩血。

陶静那边,也很糟糕。

两个女狱警跑过来,拽住她的头发拼命往后拉。陶静双手护住头发,不得不往后退。一边后退,一边对我大喊着:

“陈林,要活下去!不要逃狱——”



(十)



事实上,不论在里面,还是外面。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自己当成大哥或者大姐。随便拍人家肩膀,就是不对,并且很危险。

有时,我会回想起陶静在春熙路步行街、第一次拍我肩膀的情景。

她迷过我,我也迷过她。我们还一起迷过很多人。我们曾经是志同道合的迷人组合。

但是,走到这步田地,我们都不清楚:是什么左右着我们,是迷 药?还是灰衣人?

灰衣人是如何当上监狱长的?

这个问题很蠢。只要看到他那张比铁还硬还冷的面孔,就明白了。

到目前为止,他只传唤过我一次。

他几乎每天深夜都会传唤一个犯人。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那个犯人铺位上的草席和破毯子、就会在第二天早上被我们哄抢一空……

我很想逃出去。

尽管刑期只有几年,但我对自己能否活着出狱毫无把握。即便还活着,估计也是伤筋断骨半疯半傻了。

世上的日子真怪。有的十年如一日,有的一日如十年。

最真实的日子,是怎样的光景?这大概不是我这种人能想像出来的。

又一个月芽初露的夜晚——

我和几个犯人,正在监仓里围捕一只老鼠。它最近偷走我们5个馒头,害我们两天没饭吃。

老鼠洞即将挖穿的时候,一名狱警走到门口,大声叫我名字:

“陈林,狱长叫你去一趟!”

我蹲在老鼠洞口,恐慌地望了望周围几个犯人。他们也望着我,同时瞟着我铺位上的日用品和破毯子。

十有八九,我这次是真的有去无回。

曾经住满三十几个犯人的大监仓,现在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了。

我听见那只老鼠在鼠洞深处叽叽叽地尖叫,幸灾乐祸,显然是在嘲笑我。

如果天亮之前,我还没回来,其他犯人就会理直气壮地瓜分掉我那些又脏又乱的日用品,还有我明天的早餐。

我跟在狱警后面,往外走。

狱警的厚底皮鞋踏在深夜的走廊里,发出巨大的回响。它像跳动的时钟一样,提醒着我——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囚衣。

刚一出仓门,就被外面寒冷的夜风吹得全身哆嗦起来。牙齿打架,头皮发凉。

在我弄到更厉害的迷 药、或是想出对策之前,灰衣人狱长的耐心却已经耗尽。

对于我这样毫无长进、混天过日的犯人,狱长会用最直接的方式送我上路,早一点结束我平庸卑微的一生。

在这座监狱里,不论刑期长短、罪重罪轻,狱长似乎对每一个犯人的内心状况都了如指掌——

要是谁心如死灰、停止反抗听天由命了,狱长和行刑队就会及时送他上路……

马上就要见到灰衣人狱长。

我上哪去找更厉害的迷 药?!

我的双手,现在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即便是一只老鼠,我也拍不晕它、迷不死它。

我的一生太短了。除了萍水相逢的陶静,几乎没什么美好的事物值得去回味。

(陶静正在女监仓里睡觉呢。她嘱咐过我,不要逃狱。她希望我们刑满释放后,破镜重圆。)

我没逃狱。只是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



(十一)



“只要你能迷倒我,我马上就放你出狱,给你生路,还你自由!”

那个灰衣人狱长,站在蓝球场边的荒草地上,最后一次对我表明他的态度。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衣服,表情生冷僵硬。没等我说出什么,他接着以更冷酷的语气补充道:

“如果你迷不倒我——行刑队早就在对面山坡上侯命!”

我抬起头,望着头顶上幽深的夜空。

满天的繁星对我闪眨着狡獬的眼睛,它们在讥笑我的卑微无能,回天无力。

“最后给你1分钟。行刑队做完事急着回去睡觉。”

狱长不再看我,很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我知道,此时此刻的他,肯定在暗自发笑。

尽管我想像不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狱长当然知道我已经没有迷 药。

就算有,也奈何不了他。他应该尽情地笑,放心地笑,无所顾忌地笑!

1分钟。我还能在1分钟里做什么?!

深重的绝望,从我脚下的荒草中弥漫上来,很快贯穿我的思维和身体。

狱长背对着我,距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几团白云在星空上飘过。

我站在狱长身后,万般无奈地举起自己的左手,随后又放下了。我比谁都更清楚,这个动作,已经毫无意义。

我手上已经没有迷 药,拍一下他的肩膀,只会让他更加鄙视我:一个蠢得可笑可怜的傻瓜犯人!

其实,我短暂的一生,没做过多少傻事。死到临头做一次傻瓜,然后跟行刑队到山坡上受死。悲壮或是愚蠢,都无所谓了。

我象征性地再次举起手,朝狱长的肩膀拍下去——

狱长的身体随之一震!就像一只被子弹击中要害的灰色巨鹰、痛苦地挣扎着、轻飘飘地倒在前面的荒草堆里……



(十二)



当天夜里,监狱里的犯人得知灰衣人狱长已死,立即发生暴动。失去主宰的监狱,枪声四起,乱作一团。

我混在逃生的犯人中间,随波逐流地跑了出来……



(十三)



两年之后的6月17日——

我开着拖拉机,去接陶静刑满出狱。

我逃出来后,再也买不到迷 药了。

也没有办法去救陶静,于是只能失望地做了个好人。

我不再卖假香烟,不再偷手机。每天开着拖拉机在城郊农村帮人拉货,混口饭吃。

到达女监区大门口,我等候了两个多小时。看见陶静慌慌张张地从大门里面走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出来。她什么都没有,手里却紧紧地抱着一个空瓶子。

我站在马路对面,望着她。她好像长胖了。直到她走到近前,才明白过来:那不是胖,是肿。

陶静不再是“漂亮的女特务”,只是一个遍体鳞伤、半疯半傻的老姑娘……

一路上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陶静坐在我的拖拉机上,怀里抱着一个空瓶子,充满恐惧地大喊大叫——

“不要打我,我有迷 药!不要扯我的头发,我有迷 药!”

我腾出一只手,安静地揽住陶静的肩膀。

她除了还认得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看来,我必须娶她做老婆,更勤快地拉货挣钱,养家糊口。

我们要生三个孩子,生出来是呆是傻都不要紧,只要会叫“爸爸、妈妈”就行了。

孩子们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大迷、二迷、小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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