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舜英处理好一切,向缉熙女真告了假,便一路前往体元宫少室林。一路上偶然遇到体元宫的弟子都觉奇怪,正是开课时间,绛紫宫弟子怎会来此。舜英顶着众人的好奇目光,坚定不移地来到少室林,求见齐光掌教。齐光掌教对舜英的贸然前来,感到不解,但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让舜英进屋。
“你来我这里,是伏寿让你来的吗?”齐光掌教面无表情,似乎有些萎靡。
“弟子不是为绛紫宫而来,今天来找齐光掌教是为了一件私事。”
“噢?是何私事啊。在印象中,我不曾与你有过交集”齐光掌教被舜英的话吸引住,有点兴趣。
“弟子名叫舜英,是漫妮的生前好友。此次前来就是为她而来。”
齐光不可置信,半天缓过劲来,颤声道:“生前?你可是口误。漫妮不是在听竹楼禁闭思过,活得好好的吗?”
“齐光掌教不知也正常,漫妮一个多月前下山历练诊出痨病晚期,脏腑衰竭,无药可救,于昨日酉时已然去世。死前一再拜托我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齐光掌教你,我虽答应她要隐瞒,也知道编造一个理由也可瞒住您一段时间,如闭关修炼、下山游学等。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实想法。她生前率性直言,坦坦荡荡,死后理应如此,何须委曲求全,改变本性。”舜英说着拿出一个兰花状的盒子。“我已按照漫妮的遗愿,把她火化后骨灰装进盒子。她说要埋在少室林旁边,我本想偷偷在少室林埋下,转念一想还是交给齐光掌教,因为您和我都知晓她这样要求只是想离齐光掌教近一些。齐光掌教和漫妮相处了十多年,是最了解漫妮的人,想必知道漫妮的骨灰该如何处置。话已至此,不再多言。“漫妮的骨灰盒交由齐光掌教保管,我就此告辞了。”舜英来到齐光掌教面前,把兰花盒递给齐光掌教。齐光掌教颤巍巍地伸手接住,悲痛欲绝,却始终强撑着没有爆发。
舜英走后,屋子里一片寂静。齐光呆呆注视着手中的兰花盒。门口突然传来天佑的声音。“师傅,今天是您讲学的日子,我特来请您前去学堂。”
齐光压住不住发抖的声线,未让天佑进屋,只是隔着门屋向天佑道:“我今天多有不便,讲学的事情推到明日吧。”
这是历来都未有出现的状况,师傅因为其他事情而推迟讲学。天佑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无法多问,应声离开了。
屋里再次恢复死寂,齐光看着盒子,手掌渐渐用力,胃里翻江倒海,心痛如麻,脑中不觉回忆起那日漫妮的告白。
“你近来心神不定,学堂上公然出神,心思跑去哪儿了?”齐光与漫妮一同回到少室林中齐光住的屋子,现下齐光坐在木榻上的垫子上,漫妮低着头不敢看他,站在齐光面前小声回答道:“弟子有话对师傅说。”
“我也想听你说说看你最近怎么了,总是对着我傻笑,不知所云的傻乐。”
漫妮抬起头盯着齐光,拔高声音道:“我喜欢师傅,所以最近才心神不宁。”
齐光被她口出狂言所震惊到,放下手中的茶杯,转头认真对她说道:“这种话不可乱说,我就当没听见,你回去冷静冷静。”
“可是师傅,我喜欢师傅是我的真心话,并不是胡言乱语。”漫妮重复道,没有退缩。
“可我不能听见这样的话,你明白吗?”齐光表情严肃,冷下声来。
“师傅你问我为何傻笑傻乐,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想说出来,然而我的眼神瞒不住,心之向往,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我得为自己诚实。”漫妮满怀欣喜地对齐光说道。
齐光没有直视漫妮,反而转过头去。“我承担不起你的爱恋,你打消这个念头吧。”
漫妮转身来到齐光眼前,继续欢声道:“我与师傅生活多年,师傅是最知我疼我之人,何来‘担不起’这样的说法。”
齐光情绪爆发,大声呵斥:“你还知道叫我‘师傅’,你我之间的除师徒之情、亲情之外,没有其他感情,一切都是你的幻觉。你不要再咄咄逼人!”
“师傅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可以感受到你对我的真心,为何就不能坦然接受?”漫妮垮下笑颜,话带哭腔。
齐光见状,放柔声音劝说道:“漫妮你知不知道,师徒相恋会给你和我带来多少灾难。朋友鄙视、旁人非议,甚至逐出太和,众叛亲离。何况我年长你几十岁,修行多年。假若哪天我修炼成仙,去那九天之外,你我再难相见,岂不负你。我不可凭着当下的一时头脑发热,一时激情,就和你在一起。这样带来的结果你我都无法承受。”
“可我不怕这些困难,我只是怕我们错过之后悔不当初。”漫妮止不住眼泪,激动道。
“但我不能,虽然我面貌年轻但是早已迈入杖朝之年,责任对于我来说大于一切,不仅是对你的责任。况且你我年岁差之大,我若轻易应你的情,岂不是卑鄙小人,年老之躯窥视年轻貌美的女徒弟。你还年轻,生活才刚刚对你展露样貌,等你再长大些,就不会执着于我,找到值得你真正喜欢的人。”齐光终于面向漫妮说话,发自肺腑。
“对于我来说师傅就是我真正喜欢的人,我们游历山水,历经万般故事,拥有了数不胜数的记忆。世间再难寻得第二对人像你和我般特殊,你真的忍心说这些是我的幻觉吗?”漫妮不相信自己败在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上,甚至无法听齐光说出一句实话,她不甘心。
“我不否认以前的那些过往,但由衷发出的感情只是师徒之情,再深一点也可以说成是亲情。从十几年前,我救下你,为你改名成漫妮,就是希望你平安健康、浪漫生活。几十年来,我心未变。”齐光缓慢说着,似要绝了漫妮的一切念想,不看漫妮满脸泪光。
“我明白了,但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师傅如此决绝,但我不会对不起我十几年的感情。”漫妮负气说完,转身跑开。
齐光回忆结束,思绪回到当下,人走茶凉,只余一片凄凉。他以为时间还长,所以他们就算不在一起,在没有辜负任何其他的情况下,也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陪伴余生,简单活着。没想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一切计划都变得毫无意义。齐光不禁悲从中来,缕缕发丝由黑变白,转瞬间满头白发,配上他年轻秀美的玉颜,美则美矣,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