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两批使者,李渊对世民道:“原来事情急迫,只为救死,今既如此,可暂缓时日,容我再慎重、全面考虑,以便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世民还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大哥等人尚未到来,的确有后顾之忧,只得暂时作罢。他一面与心腹继续紧锣密鼓地暗中准备,一面与刘文静等人鼓动李渊周围亲信轮番劝说李渊。
李渊昔日任河东抚慰使时,有一位夏侯端曾任副使,二人是旧交。此人精通相术,善观天象。这天夏侯端前来拜望李渊,二人相见坐定后,夏侯端一双眼睛盯着李渊转来转去,看了很久,李渊莫名其妙。只见夏侯端突然惊慌地说:“明公,大事不好!近日即有杀身之祸!”
李渊强自镇定:“此事从何说起?”
夏侯端道:“明公两眼无神,下有黑晕,又心神不宁,此乃身首异处之兆。”
李渊大惊失色,问道:“祸从何来?”
“这不明摆着,公名应图谶,现今主上特别忌恨李姓官员,李密被逐,李浑一家三十余口无辜遭戮,恐怕下一个就轮到明公了。”
李渊沉吟良久,问道:“为之奈何?”
“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为今之计,莫若立即起兵,号令天下,方可转祸为福,化险为夷!近日在下夜观天象,见玉床摇动,帝座不稳,参星亮于太原上空,征兆太原一带有王气,必有真龙天子起于其间。除了明公还会有谁?故此在下特来拜访。”
正说话间,李渊手下的鹰扬府司马许世绪与其弟许洛仁一同走进来,二人一见李渊,一起拱手道:“恭喜明公!贺喜明公!”
李渊不解,问道:“何喜之有?”
许世绪从袖中取出一幅画轴,递给李渊道:“明公自己看吧。”
李渊打开一看,只见图中间画着一只羊,正在拼命奔跑,但有十八个男孩儿各人手持一把大刀,把羊团团围住,正举刀欲砍。李渊似懂非懂,问道:“这是何意?”
许世绪道:“适才在下正在家中读书,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出去一看,见一群人正围着看这幅画,说是两只喜鹊飞过时,从嘴里掉下来的。明公请看,当今主上可是姓杨?中间之羊即是也。十八个男孩儿即十八子,乃是一个‘李’字,即是说,杨必亡于李手。从孩子皆着太原一带服饰来看,该李即在太原。不是明公,还能指谁?此图预兆明公将取杨氏江山而代之,故在下与舍弟特来道贺!”
李渊道:“适才夏侯君说我有身首异处之忧,你又说我将取隋室而代之,不知谁是谁非?”
许世绪道:“夏侯君所言并不相悖。明公姓在图谶,名应歌谣,握五郡之兵,据四战之冲,举则帝业可成,若拖延不发,恐危亡旋至,一切全在明公一念之间。”
许洛仁也附和道:“隋室朝纲紊乱,已是天下动荡人心不稳。明公登高一呼,招纳才俊,必应者云集。若不趁势行动,坐失良机,将来必悔。”
当时人们,对许多自然、社会现象难以理解,遂将之归为“天意”,很相信神道命运之说。而帝王则是“受命于天”所谓“真龙天子”,代替上天主宰万民。李渊听这几人说得煞有介事,颇有些心动,暗想莫非我李渊真是真龙转世,有天命当主天下?他哪里知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二郎世民与刘文静的幕后策划,目的是要他下定决心举义反隋。
李渊当下对三人道:“几位所言之事,容我思之。即便举事,不可仓促而行,尚需等待时机,准备周全,方能一击而中。”
夏侯端与许氏兄弟又劝说李渊,事已急迫,请他勿再犹疑。
又数日,唐俭之兄唐宪自长安至太原。
唐俭之父唐鉴,昔年与李渊同领禁卫,交情颇深。可惜此时唐鉴已去世。唐俭兄长唐宪也跟李渊熟识,此时在西京长安,唐俭便修书一封派人送去,邀其兄赶来太原共谋大事。
唐宪来到太原,与其弟唐俭一同入留守府拜会李渊。
一番寒暄后,唐宪也借机劝说李渊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惟捷足者先登。明公日角龙庭,李氏又在图牒,久系天下人望。若迟疑不发,必为他人先得!”
唐俭亦进言:“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杰,长驱渡黄河,占据秦雍之地,海内之权,指麾可取。愿明公顺众望,应天命,则汤、武之业不远。”
李渊道:“汤、武之事,我不敢希求。但天下正乱,言私宜图存,在公当救世,我将为天下苍生谋之。”
唐宪又劝道:“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何去何从,惟明公定夺!”
见有这么多人相劝,李渊更加坚定了举义决心,但考虑到建成、元吉等人尚未到达,若立即起事,恐他们被官府抓去必遭池鱼之殃。
此时北方又发生一桩大事。马邑有一豪绅刘武周,原本是太守王仁恭倚重的左膀右臂,王仁恭素来赞他“弓马娴熟,有古侠风”,不仅让他掌管府中亲卫,更许他随意出入内院。不料这刘武周背恩忘义,竟私下与王仁恭府中一爱妾勾搭成奸,布帛终究包不住火,此事被王仁恭撞破后大怒,要抓刘武周问罪。刘武周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杀了太守王仁恭,开官仓赈济饥民。时值青黄不接之际,又逢天下大乱,百姓避乱的各地难民甚多。刘武周这一招很得人心,旋即收兵万余,南下袭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并以汾阳宫宫人、财宝贿赂突厥可汗,始必可汗于是封他为“定杨可汗”——意为代突厥平定隋杨,并送来许多马匹、兵器以示支持。刘武周有了突厥撑腰,便自称为皇帝,改元“天兴”。
消息传至太原,李世民再次对父亲进言道:“大人为太原留守,而贼窃据汾阳宫,大人何能辞其咎!若再不早定大计,祸今至矣!”
李渊环视左右道:“我忧心的是,今主上虽无道,毕竟天下共主,恩威尚在,若我等誓师,而人情不附,又当如何?”
刘文静献策道:“在下有一计,可使太原百姓悉听唐公号令,更可旬日之内,在百姓中生出数万甲兵。”
“刘公请讲。”李渊急切地问。众人齐望向文静。
文静侃侃而谈:“时下百姓最忧心者,尚不是缺衣少食,盗匪横行,而是妻离子散,良人远征。今上三伐高丽,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多少兵卒枉死他乡?若然再有第四次远征,诸位以为会是何等情形?百姓又会是何等心情?”
李渊已猜知文静意图,以目光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倘若矫诏再一次征兵讨伐高丽,民心必乱!而我等则借机扩军,就说因刘武周占据汾阳宫,唐公奉旨讨贼,百姓入唐公兵营者可免去征伐高丽,百姓必宁愿守卫乡土而不愿远征辽东,如此则数万甲兵旬日可集,唐公以为如何?”
李渊赞许道:“此计甚妙,就依刘公计策行事。”
李渊遂召集留守府众僚属议事,对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等人说:
“今刘武周窃取汾阳宫,晋阳与汾阳两座行宫,皆在我等职守之内,如不能将刘贼驱逐,主上怪罪下来,我等罪当族灭。刘贼气焰嚣张,又有突厥作后盾,太原驻地兵力不足,恐难以取胜,为之奈何?请诸位计议。”
那王威是个有勇无谋的一介匹夫,听李渊说得事态严重,当下慌了神,言道:“不知明公是否已有良策?我等唯唐公之命是从。”
李渊面有难色:“王副守为官多年,想必知道,朝廷用兵,例须禀告节度,本官不敢擅专。但今主上远在三千里外之江都,而贼却近在咫尺,其势猖狂,远水难救近火。该当如何?”
王威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朝廷平贼,也是王命所归,明公为此自专,主上必会谅解。”
李渊见王威已入其彀,心中窃喜,转而看着高君雅。高君雅原本比王威诡计多端,但前番与突厥交手战败,李渊险些被执送江都,杨广却没有追究他。如今又丢了汾阳宫,高君雅知道杨广发起怒来对谁也翻脸无情,恐一旦追责祸及己身,只得说:“唐公国之贵戚,朝廷重臣。主上远在江都,若等上报请旨,恐迁延时日。只要能够平定反贼,明公就作主,自行募兵吧。”
李渊作出一幅“勉强从之”的样子,说道:“既如此,下官只好勉为其难。”又道,“还有一事,欲与二位副留守相商。”
“唐公尽管吩咐。”
“晋阳县令刘文静因李密之事连坐入狱,他为县令多年,熟悉地方豪杰,我欲先将他放出,令其带罪图功,协助募兵之事。若其努力,我等可为之上表请赦,二位以为如何?”
王、高二人虽觉不妥,碍于李渊的情面,也不便驳回。他们并不知,刘文静已被李世民悄悄放出,此际正躲在留守府后宅世民公子的住所里打磨文告。有了李渊这一番“商议”,他便可以公开行动了。
次日清晨,晋阳城大街小巷忽然贴满了告示露布。一说朝廷有旨,征发太原、西河、马邑、雁门、楼烦诸郡百姓凡年二十至五十之丁壮皆为兵,年底之前集合涿郡,再度东征高丽。另一留守府文告则声称因刘武周窃据汾阳宫,唐公奉命讨贼,入唐公兵营者可免去辽东。
文告一出,晋阳城内外立马像开了锅,街谈巷议,群情汹涌,人心惶惶。
“这昏君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走街串巷的小贩将扁担往地上一顿,破口骂道。
“我家老大、老二前两次随军去征高丽都没能回来,家里只剩刚刚成年的老三,这要是再被征去辽东,可怎么好?” 妇人捂着脸痛哭失声。
“昏君不给咱老百姓活路,咱也不让他安生,干脆拉杆子上山,反了得啦!”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
长矟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人群里不知谁先唱了一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也跟着唱起来——
又莫向辽东去,迢迢去路长。
老亲倚闾望,少妇守空房。
有田不得耕,有事谁相将?
一去不知何日返,日上龙堆忆故乡。
又莫向辽东去,从来行路难。
长河渡无舟,高山接云端。
清霜衣苦薄,大雪骨欲剜。
日落寒山行不息,荫冰卧雨摧心肝。
又莫向辽东去,夷兵似虎豺。
长剑碎我身,利镞穿我腮。
性命只须臾,节侠谁悲哀?
功成大将受上赏,我独何为死蒿莱!
大业七年,趁着隋帝杨广首征高丽,齐郡邹平人王薄以长白山为根据地聚众起兵,转战于齐郡、济北郡一带,成为首举义旗反抗隋杨暴政者。王薄自称“知世郎”,编了第一段五十四字歌词的《无向辽东浪死歌》(意为“别去辽东白白送死之歌”),一时传唱南北,成为大隋民间“流行歌曲”。在传唱过程中,又被人添加了后三段歌词,使内容更为丰富,诉尽良人远征、枉死异乡、老无所依、妻离子散之哀伤。
“走!去唐公军营!”有人喊道,“反正都是当兵,不如守着乡土!”
这话如同火星落入干柴堆,瞬时燃起熊熊大火。百姓们扛着锄头、背着行囊纷纷去投唐公营。募兵现场的李世民与刘文静相视而笑。不过十来日,募兵名册便堆成了小山。李渊委派了各级军官,由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等人对新兵加紧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