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沟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刘建国打着火把走在山路上。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揉成一团,扔在身后。他刚从西山煤矿出来,肩上落满煤灰,肺里灌着粉尘。走几步,咳几声,咳完了,又接着走。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家到矿上,十多公里;从矿上回到家,又是十多公里。天不亮就下井,天黑透了才上岸。中间那几百米深的矿井里,他弯着腰,一镐一镐地挖。挖出来的煤换成了钱,钱用来还当年超生的罚款。
八百块的罚款。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就等于倾家荡产。
他不后悔。他认定一件事:刘家的香火不能断。断了,这辈子就白活了。那罚款他认,还不完就慢慢还,只要儿子在,日子就有奔头。
他手里的火把,照的是脚下的路。他心里还有一炷火,照的是儿子的命。那炷火,叫香火。
他不知道什么叫“传宗接代”的大道理。他只晓得,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他信土地,信锄头,信火把能在黑夜里照出一条路。他信儿子长大了,会比他有出息。他把心里的那炷火,递了过去。
十多年后,那个叫八百的儿子真的走出了八里沟。考上警校,当上警官,在偏远的山区警队里一待就是好几年。他带着战士们养猪种菜,用卖猪的钱新建了厕所和洗澡房;他自掏腰包建蔬菜大棚,让官兵们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他为了给父亲治病,把津贴省了又省,战士们偷偷凑钱塞给他,他红着眼眶推辞不过,转身又将这些钱用于警队建设。他会在机关里因为说真话被穿小鞋,会在转业通知书上签字时一个人红了眼眶,会在女儿犯错时蹲下身来,说出那句他母亲说过的话——
“穷要穷得干净,饿要饿得硬气。”
刘建国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儿子当官了,光荣了。他也不知道,儿子走了那么远的路,手里还握着他递过去的那炷火。那火早已不是香火,它换了名字,叫家风。
火把又灭了一次。刘建国停下来,划了根火柴重新点燃。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皱纹里藏着煤灰,也藏着笑。
家就在前面了。儿子在家,老婆在家。
他把火把举高了些,加快了脚步。
他心中明白一件事:世上的路,再黑也得走。走夜路的人,靠的不是眼睛,是 手里那点火,是心里那炷火。
那火,会传下去的。一代,又一代。
郑重申明:本故事全部内容纯属虚构,如有偶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