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天黑得早。刘八百的父亲刘建国和往常一样,天黑后独自从煤矿返回,一边打着火把快步往家走,一边哼着不着调的歌曲排解劳累与寂寞。
由于这天带的稻草火把不够多,他走得特别快。路过一片坟岗时,火把突然熄灭,走过坟岗后才复燃。回家以后,刘八百就感冒发烧了。
母亲张贵花认为感冒是着凉,得多穿衣服多盖被子,结果刘八百发烧更严重,精神状态极差,闭着眼睛时不时抽筋。张贵花认为是丢了魂,跟刘建国的火把事件有关。她拿出大头针在自己手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涂在刘八百额头上,说是可以避邪。然后叫刘建国抓了一把米撒在门口。
刘建国在门外喊“八百回来没有”,张贵花在屋内回答“八百回来了”。连喊三声也应了三声,这就是她认为的招魂。后来还是没有好转,要去医院是不可能的——离八里沟镇卫生院有十多公里,来回至少得四个小时,而且镇卫生院晚上没有医生上班。急得张贵花喊天叫地。全村人都过来出主意:有的说用红蚯蚓粘白糖吃能去火,有的说用新鲜牛粪泡开水喝可以退烧,有的说用艾条点燃烧耳朵背面能治风寒,有的说额头上热敷可以退烧,也有的说脱了衣服在身上擦白酒能去风寒。
总之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不知道是哪种方法起了作用,到晚上十二点时,刘八百身上开始出汗了,出完汗体温降了下来,精神也好了许多。后来,刘八百家不论谁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把以上方法全部试一遍,反正总有一种能把病治好。
对于火把,八里沟人在多年经验中摸索出了制作的好材料,据说还能辟邪。方法是做向日葵杆火把——向日葵杆外坚中空,收获后将杆子砍下放入水里浸泡,约两个月后表皮和内芯全部腐烂,只剩下坚硬的径管,漂洗晒干后变成洁白干净的一根,这是做火把的上好材料。一根向日葵杆可以燃烧十多分钟。在八里沟村,谁家需要走夜路,都会带上一根。经过这个事件后,来年春天,张贵花在附近最向阳的斜坡地种了一大片向日葵。
刘八百是刘建国的第二个孩子,上面有个姐姐。中国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刘建国也不例外。他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退伍老兵,1955年出生,因出生那天刚好是十月一日,取名建国。中国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只要出生逢十月都喜欢这么取名,现在上网随便一查,叫什么国庆、建国、振华的至少有几百万人——这是一代人的情怀。
刘建国1976年参军,1979年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年底退伍。参军前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经过战争的洗礼,刘建国越来越感觉到生命的厚重,传宗接代的香火意识更加浓烈,产生了生个儿子的强烈愿望。
刘八百出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赶上了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的计划生育政策。出生后,八里沟镇计生办对其罚款八百元。那时八百元是巨款,为了凑钱,刘建国把家里养的猪卖了,耕地的牛也转卖了股份——八十年代初的八里沟耕牛非常贵重,每家的田地又少,一般三到五家供养一头牛,耕地时轮流使用。
把家里能换钱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个遍,可以说是倾家荡产,才交了五百八十元,还有二百二十元实在交不上。刘建国以党员的名义给八里沟镇计生办党支部写了个检讨:
“作为一名参战老兵、退伍军人、中共党员,不能保持革命军人的优良传统。退伍后不注重学习,思想觉悟放松,违反了国家的计划生育法,甘愿接受惩罚。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剩二百斤粮食是保命的,请各位计生干部宽恕几天。我愿写下字据,明年一定交清。我用一个退伍军人的人格担保,用党员的党性担保。”
后来,八里沟镇计生办念在刘建国是退伍军人又是党员的份上,让他写了个欠条,剩下的二百二十元约定次年再还。当然不是刘建国的检讨起了效果——不然呢,就算杀了他也交不清罚款,互相给个台阶下吧。
刘建国中年得子,实现了传宗接代的愿望,经济上受到了很大惩罚,但内心还是快乐的。虽然写了检讨,却一点也没有后悔的意思,如果能重来,他依然会选择超生。为了纪念刘家这个伟大事件,他给儿子取名为八百。
刘八百的母亲张贵花严格来说出生在大户人家。她父亲是崎山县比较有名的大地主,家有良田千亩,雇用长工就有一百多人。新中国成立后,全国人民获得了解放,张地主家的所有财产充了公。
张贵花是个苦命人,1948年生,本来出生在大户人家,应享衣食不尽,但第二年全国就解放了,和中国大多数老百姓一样,变得一穷二白。
1950年,我国开始了全国范围的农村阶级成分划分。根据当时土改的现状和需要,将农村阶级划分成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工人。中农又分上中农、中农和下中农。毫无疑问,张贵花家被划分为地主,从此厄运开始了。
父亲作为地主,在不断的批斗中不能忍受其苦,投河自尽。母亲带着她艰难度日,常常忍受别人的欺压,动不动就拿她的“地主出生”开刀,称张贵花为地主女。那个时候这样称呼,就相当于说你是人民的公敌、害群之马,侮辱性约等于“操八辈子祖宗”。
张贵花是个勤劳的女人,家里缺吃少穿,经常饿得两腿发肿,但她酷爱学习,仍然坚持上学。那时的小学分为初小和高小,初小是一至四年级,高小是五至六年级。张贵花初小毕业后就没读书了。虽然她成绩非常好,但那个讲成分的年代凡事都要讲推荐,初小升高小也不例外,升学与成绩基本无关——学校也不敢推荐地主的子女就读高小,那样不但贫下中农会造反,校长也会被批斗。理由是我贫下中农的子女都没上高小,你地主的子女凭什么?
那时你拥有一个贫农身份,社会地位就是最高的。如果你是地主成分,找老婆就难了——没人敢嫁给你;如果你是女的,出嫁也相对困难。所以张贵花在二十四岁时就嫁到了八里沟村,比刘建国大五岁。女大三,抱金砖,刘建国确实娶了个吃苦耐劳的老婆。
虽然八里沟村非常贫穷,刘建国相貌一般、身材较矮,但他出生好——是贫农成分,在那个年代是很大的加分项。从此张贵花就像攀上了权贵一样,能够正常做人,不再受人欺负。就是有人在闹矛盾时提起她的地主出身,刘建国也会给她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