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沟村是刘八百的老家,位于贵南省崎山县偏远山区,离县城五十多公里。崎山县虽然管辖上属于贵南省,实际上离渝州市更近一些,这里有着渝州人的习惯,语言相近,也喜欢吃火锅和面条。
因这里是一个很长的山沟,约有八里长,取名为八里沟。贵南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交通非常不方便。他家到崎山县城步行要一天,到大沟镇也有十多公里,步行需要两个多小时。
八里沟村土地稀少,水田更少,只沿着这条山沟两边有点狭窄的梯田,人均不到一分田。但是八里沟人非常勤劳,把土地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致。秋天收获了稻谷,他们会把水田里的水放干,马上耕作种上冬小麦和油菜籽。第二年五月收获了麦子和油菜籽,又借用夏季雨水多的特点,及时装上水变成水田插上秧苗。用当地话说叫“人歇地不歇”——其实八里沟人为了生存,一年四季都不曾停歇过。
靠着山沟边的斜坡是旱地,主要种植小麦、玉米、高粱、豆类等旱地粮食。由于这些粮食收获季节的时间差,而且土层薄、土地瘦,聪明的八里沟人运用了一种叫轮歇地的种植方法。他们把土地分成一到两米宽的垄,隔一垄种一垄,既便于通风采光又便于施肥,同时闲下的空隙又种上另外的作物,尽量发挥土地的作用。
比如秋天种了小麦,冬天就在间歇地里种上冬洋芋。洋芋植株没有小麦那么高,并不影响小麦生长;洋芋是根茎类植物,对采光要求也不高,也不会受到小麦影响。次年三月就在洋芋地里种上苞谷,洋芋的叶子保持了苞谷种子的湿度,促进了发芽。五月收获了洋芋和小麦,苞谷苗差不多长到二十公分,马上施肥让其保持旺盛生长,洋芋地就变成了苞谷地。同时将小麦地复耕种上红薯,由于苞谷苗的遮阴,红薯成活得非常好。八月苞谷收获了,这块地又变成了红薯的天下,远远望去一片片全是绿色,红薯长势喜人。秋天又在苞谷地垄上复种小麦,周而复始,轮番种植,尽所能地发挥了土地的作用。
八里沟因土地稀少、交通不方便,尽管辛苦劳作,也只能填饱肚子,村民依然贫穷。再加上超生受到罚款,家庭生活压力更是雪上加霜。为了还清债务,刘建国想到了从事最危险最辛苦的工作——挖煤。
贵南省煤炭资源丰富,崎山县也盛产煤炭,八里沟村附近有个西山煤矿。从八十年代开始,随着煤矿企业制度不断变革,更多合同制工人进入矿山,他们基本都来自附近农村。
刘建国找到同村朋友刘大军。刘大军比刘建国大一岁,从小在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很友好。刘大军的父亲刘崇宝是个孤儿,靠吃百家饭长大。1951年西山煤矿成立招人时,村里见刘崇宝可怜,就推荐他去西山煤矿挖煤。当时都觉得挖煤是个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工作,后来没想到成了国家正式职工,拿月薪制、吃三两米的——这是当时对吃国家饭的统称。要是当时知道有这么好的待遇,怎么也轮不到刘大军他爹。
后来西山煤矿用人制度改革,开始招收合同工,主要从事比较繁重和危险的工作。刘大军在他父亲安排下也成了合同工,还有个愿望,就是靠他父亲的关系转个正式工。
刘建国说明来意后,刘大军说:“建国弟,你的忙我肯定帮。你的情况确实很难,但现在煤矿当合同工也有名额限制,不是说来就来的。”他右手扯着胡子思考了半天,“如果建国兄弟实在要来,就等夏秋农忙季节,很多人请假回家打理庄稼了,我叫我爹给矿里说一下,看能不能安排顶岗两个月。”刘建国心想,两个月也好,于是满口答应。
转眼到了五月,又到了一年最忙的日子。刘建国抓紧时间收拾了庄稼,就跟大军走了十多公里山路去矿上。矿上合同工基本都是农民工,农忙请假的人多,矿里缺人手,刘建国进入采煤一大队顶班。这是西山煤矿的采煤突击队,任务最繁重、危险度最大。其他采煤队都是正式工人,工作量少、加班少、工资高,很多合同工心里不平衡,干着干着就骂娘,有的甚至出工不出力,磨洋工。
刘建国想,人就是不知足。有了合同工身份还不珍惜,能按时完成任务、每月二十五元工资的工作去哪里找?每天八角多钱呢。尽管正式工每月有三十多元,那是他的事,人得学会知足。
刘建国一边想着,一边拿了一把煤镐就钻进煤井挖了起来。他在部队锻炼了几年,吃苦耐劳的精神还是有的。用煤镐挖了几分钟,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而且有些地方还可以直起身子,比当年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挖猫耳洞容易多了——煤就是煤,它比硬土和石头要软得多。
刘建国想着家里的债务,干起活来十分卖劲,不讲怪话,不偷懒,总是提前完成当天的采煤任务。完成后还经常去帮助其他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力气使了还复来。这一切采煤队张大队长看在眼里。在一次闲聊中得知张大队长叫张二虎,是转业军人,当过连长,参加过抗美援朝,后转业到西山煤矿。同是军人出身,交谈分外亲切。刘建国说明情况后,张大队长很是同情,向矿里做了报告,破格将刘建国招为合同工,理由是解决退伍军人就业安置。退伍军人这个牌子很神奇,用他时就是个充分的理由,有无穷的魔力,非常刚性;不用时,他就是个牌子,啥也不是。
刘八百的父亲当上西山煤矿合同工以后,家里的农活全部落在母亲张贵花手里。
又一年农忙时节到了。张贵花一边干农活一边照顾两个孩子,辛苦点倒没什么,大不了起早点、睡晚点,早出晚归。但一些重活还是很难胜任的,特别是耕田——那头水牛老不听使唤,好像欺负女人一样;犁头也很重,转弯时怎么也拖不动。刘建国没有办法,只能不住宿在煤矿上,过起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刘建国很珍惜矿上的合同工工作,每个月二十五元的工钱让他看到了还债的希望。如不是需要耕田犁地他绝不请假——因为人可以加夜班,牛可不行。从八里沟到矿上有十多公里,走路来回要四个小时。每天五点起床,简单煮点稀饭喝了,六点出发,刚好赶上矿上八点开工;下午六点放工,回到家就是八点多钟,天已黑,但还可以借着星光到地里干点农活。
夏季还好,月明星稀的日子较多,这也许就是披星戴月的真正含义。碰上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就在家里修理家具、打麦子和剥苞谷。八里沟村打麦子是纯手工劳动:把收割回的麦子捆成把,连杆晒干后,抓着麦秆后部不断用力敲打地面和木板,直到麦粒脱落,一般一把麦子要敲打十多下。这是个费力气、灰尘又大的劳动,一个小时能打四五十斤,刘建国一般干两小时。
张贵花喂完猪牛鸡鸭,准备好了简单的饭菜,就叫八百叫他爹吃饭。她关心丈夫——每天走二十公里山路,还要挖一天煤,晚上还要干农活到十点,吃完饭简单洗洗身子就到十一点,第二天五点还要起床吃饭去矿上,一天最多睡六个小时。她害怕建国吃不消,所以会尽量在晚上十点前准备好饭菜,不让刘建国干得太晚,而且孩子们也饿得要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