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八百家虽然很穷,但母亲张贵花毕竟过去是大户人家出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从小受到很多礼义廉耻方面的教育,是很有原则的一个农村妇女。她对刘八百管得很严,一直教育他不拿别人的东西、不要别人的东西,想要什么自己去买、自己靠本事去争取。经常给他讲一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道理——“穷得清新,饿得硬气”,“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在母亲的教育下,刘八百从来不拿别人的东西,骨子里就觉得可耻。
有一次,刘建国带刘八百去大沟镇赶场。赶场又叫赶集,就是农村集市几天一次集会买卖商品,一般逢阳历的1、4、7,2、5、8,3、6、9的日子就会在附近不同的集市集会,大沟镇是逢3、6、9赶集。刘八百因为集市路途远,父母很少带他上街,对街上的东西都感觉新鲜,在大路中间东张西望。一不留神被一辆自行车撞倒在地。刘建国拦住自行车要讨说法,八里沟村的几个赶场邻居看到了也围过来。刘八百受到些惊吓,但看到一大群邻居围过来,哭得更伤心了。骑自行车的小伙子也吓到了,在邻居的七嘴八舌下,赔了四十元钱才得以离开。
骑车小伙子离开后,刘八百感觉也不怎么疼了,止住了哭声,拉着刘建国继续赶集。刘建国也是个老实人,得了别人赔的钱又没有受伤,怕别人说闲话,硬是把刘八百背在背上赶场买东西。简单买了些东西,急忙将刘八百背回了家——回家可是十多公里山路呀,本来刘八百可以自己走的,刘建国为了怕露出破绽,硬是坚持一背到底。
回家后张贵花知道前因后果,对刘建国破口大骂,要求必须把钱原路奉还。刘建国打听了好几天,才找到那个小伙子。那小伙子以为把刘八百撞得太严重,又去找他讨要药费,吓得立马藏了起来。后来说明来意后,才出来接受了还钱。小伙子父母不停地夸刘建国是好人,还留刘建国吃饭。这件事对刘八百教育很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钱财要靠自己去创造,不义之财不能要,千万不可见利忘义。母亲的形象也变得更加高大起来。
刘建国很辛苦,但妻子深明大义,对他体贴照顾,再苦再累他也觉得值。自从有了儿子以后,干什么都更有劲,毕竟刘家有了血脉的传承,可以香火不断。他也不知道血脉是个啥东西,香火又是个啥,但至少在和别人发生矛盾时不会被骂“断子绝孙”。“一切为了儿子,为了儿子的一切”就是刘建国的终身目标,也是他生存的意义。这个目标不管社会和他人包括刘八百本人是否承认,但有了目标、再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奋斗,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至少他做成了自己。
张贵花非常注重孩子的教育。“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三百六十行唯有读书高”,这些高深理论张贵花是不明白的,但她知道读书的重要性——读书可以学知识,可以算账,可以写信,用处很多。遗憾的是自己那时读书讲成分,由于地主成分想读也读不了,现在不讲成分了,有读书条件,就要好好学习。读书是张贵花对刘八百的一种期望,同时也是对自己小时候读书愿望的一种弥补。
八里沟村小学就在八里沟村委,距离刘八百家约两公里。学校有三间土坯房,包括两间教室和一间教师宿舍,外面有块平整的黄土地坪,有个木桩支着一块木板做成的篮球架。聘请了两名代课教师。刘老师有五十多岁,据说旧社会读过私塾,毛笔字写得好,村里写对联、红白喜事写礼簿都找他。张老师三十多岁,是退伍军人,初中毕业,据说当过骑兵连的班长。
八里沟村小学只开设语文、数学两门课程,其他课程也发书本,但基本上不上课、不考试。六年级增加一门“自然课”由张老师负责,其实就是历史、地理、生物、政治的综合课程。刘老师教语文,兼当一至四年级的班主任;张老师教数学,兼职五、六年级的班主任。一至三年级用一个教室,两个同学共一个条桌,摆成前排、中排和后排。上哪个年级的课,那个年级就坐前排,一个年级约有二十人,三个年级也就五六十人。四至六年级一个教室,大概只有五十人左右——因为每年总有几名学生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辍学,同样排成三排,轮流上课。
刘八百六岁那年的九月,他姐姐刘芬从八里沟小学毕业,考上了县试验初中,变成了十里八村的骄傲。张贵花非常高兴,卖了家里的一头肥猪,又去八里沟镇粮所卖了二百斤平价粮食、办了粮油转移关系,就送去县城读书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农村和城市二元粮食保障制依然存在。农村人要去城里读书,也就是说你要去城里吃饭,城里就会多出一个人吃饭,那么家里就得到当地粮所交售粮食,这种粮食叫平价粮,一般要比市场里的粮食价格低两毛钱。然后粮所就给你换取粮票,再办一张粮油关系转接介绍信,拿着这张介绍信和粮票就可到城里学校换购饭票了——直到1993年才取消粮票。
刘八百姐姐刘芬去城里上学后,张贵花就整理好刘芬用过的学习用具,带刘八百去村里上小学了。来到学校,只见破烂的土坯墙上用石灰沾水写着毛主席语录——“学文化有恒心,搞生产有信心”,“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等等。刘八百还不识字,但感觉学校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教室里已经坐满了高年级的学生,看到外面有人在关注他们,故意把课文大声朗读起来,透露着骄傲,好像是对低年级小朋友的炫耀。
刘老师问了刘八百的姓名,刘八百害羞地不说。张贵花说:“快告诉老师,叫刘八百。”刘老师又叫刘八百数数。刘八百从一数到九,然后就不知道数十了,再数了一遍还是拐不过十这个弯。刘八百没上过幼儿园,八里沟的小孩子都不上幼儿园,数数是母亲张贵花教的。
刘老师鼓励刘八百胆子大点,说他聪明,要像他姐姐刘芬学习。刘芬是刘老师的骄傲——他教的学生有几年都没有考上县中了,刘芬是第一人。于是兴高采烈地和张贵花谈论刘芬是如何成绩好、将来会如何有出息,好像是他姐姐刘芬报名似的,谈的内容反正与刘八百无关。谈了十多分钟,见其他孩子来报名,刘老师才结束谈话,让张贵花交完五元钱的学费,带刘八百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刘八百喝了两碗红薯稀饭就和邻居家的哥哥去上学。张贵花想让孩子上学要体面点,不能再打赤脚了,于是把刘芬穿过的小凉鞋和旧书包扔给刘八百。刘八百不肯要——觉得穿个粉红色的女式凉鞋怕别人笑,书包也是篮底白花的花布缝制的。张贵花气得要打人,骂道:“挑什么挑!管他什么鞋子,有穿的就不错了。背什么书包不一样,关键是要成绩好,成绩不好背个金书包也没用……”一顿数落后,张贵花也觉得委屈了儿子,毕竟家里穷,没办法。最后还是让了步,让刘八百打赤脚背着花布书包上学去了。
来到学校,同学们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有两个同学是背式书包,大多数都是单肩挎包。刘八百挎的是单肩书包,旧点、烂点倒无所谓,关键是花布做的,他确实有点受不了——那怕是再烂再旧的书包也不要一个女孩子的花书包。但没有书包,怎么装书本呀?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军绿色挎肩书包。
后来刘八百找了支蓝墨水笔,硬是把书包上的白花全部涂成蓝色的。母子连心,张贵花看见了大哭一场,说:“八百呀,好好读书,要争气,长大了要什么自己买啊。”
贫穷让刘八百从小就没有自尊。由于他们家本来就贫穷,他出生又罚得倾家荡产、债台高筑,再加上一个到县城求学的姐姐,他们家比别人要更加穷一些。虽然父母对他疼爱有加,但实在是穷困潦倒,爱莫能助。
刘八百经常穿一些他姐姐刘芬穿小的衣服。他怕别人看见,只穿在里层,衣袖也不露出来一点。课间的时候经常和小朋友玩得满头大汗,再热他从来不脱衣服——他怕露出女孩子的衣服,别人笑话。
刘八百很能吃苦,而且天生聪明,动手能力特别强。也许是遗传了母亲大户人家的优良基因。因父亲常年在煤矿务工,家里农活没人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小刘八百就练就了干农活的好手,犁田耕地、播种施肥、养猪放牛不在话下。当然也是生活所迫——由于父亲常年在西山煤矿当合同工,平时较少回家,家里农活全部落在母亲张贵花身上。八里沟小学下午只上两节课,每天下午四点钟就放学了。刘八百每天回到家里,找出锅里母亲留的饭扒拉两碗,就去帮着家里干农活。
有一次回家,刘八百放学回家看到碗柜里有一块洗好的腊肉,以为是煮熟的,直接抱着就啃了一大半,后来才知道是生肉。竟然吃了肚子也不会疼——事实证明穷人的胃口很好,腊肉也是可以生吃的。
那时学校五一劳动节放假,那是真正关于劳动人民的假,又叫农忙假——劳动节放假真是要劳动的,不像现在谋划怎么出行旅游。因为五月份正值小麦、油菜籽收获和水稻插秧的时节,又叫“双抢”时节,即抢收抢种。那时八里沟村小学的五一假要放得长一点,一般是半个月。五一放假也是没有家庭作业的,扔下书包就是劳动。如果五月份麦子和油菜籽收不回来,就会烂在地里,而且水稻也无法种植,将错过最佳时节造成减产,所以五月份非常重要、非常繁忙。
学校一放假,刘八百就会把书包挂起来,接受劳动再教育。那时他姐姐已经去城里上学了,平时为节约路费都不回家,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刘八百年纪小,做不了多少重活,家务活和一些轻活就落在他身上。
暑假是天生的劳动节。八月初要收获苞谷,八月底收获稻谷。收获稻谷也叫打谷子,方法和打麦子类似,只是打谷子是在稻田里割下来就打,打麦子要晒干后再进行。相比打麦子,剥苞谷就容易得多——咩苞谷就是将苞谷棒子上的苞谷粒用手掰下来,这不怎么费力气,只是咩久了手指和手掌会疼,特别是大拇指。剥苞谷这种劳动老少皆宜,所以刘八百承担了很大的劳动任务。他自制了脱粒机,具体是把解放鞋穿在一条放倒的长凳脚上,把苞谷棒子放在上面摩擦,达到脱粒的目的。小方法解决了大问题,在八里沟争相模仿,一度传为佳话。
张贵花很关心刘八百的学习和身体,经常劝他少干劳动多学习,但家里实在太忙又需要他搭把手,所以显得特别无助。为了弥补对儿子的亏欠,家里没有什么吃的,但不管怎样困难,每天早上都会坚持给刘八百煎一个鸡蛋。鸡不下蛋时,她会去邻居家借,甚至在极度贫困的情况下也会花钱去买。所以刘八百对鸡蛋特别有情怀,写了一篇作文叫《鸡蛋》,记录了他母亲张贵花每天坚持给他煎鸡蛋的故事,把老师和很多小朋友感动得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