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良出生在杨家沟村,是大沟镇最近的一个村,离镇上只有四公里。杨家沟虽然也是山沟,但地势比较开阔,土地相对集中成片,便于耕作。杨家沟人经常将农作物担到大沟镇集市去卖,所以杨家沟村民比较富裕。
杨世良父亲杨爱财也是个脑子活络的人,蔬菜瓜果都种得特别好,经常在赶场的时候担菜去镇上卖,人称“杨赶场”。杨赶场还有个爱好就是喜欢打牌,打扑克玩麻将样样在行,每次卖完农作物就要到镇上的茶馆玩两把过个瘾。打牌十赌九输是规律,因为赢了钱你会大手大脚,反正是赢的钱花着不心疼,至少也得买包好烟,即使不输不赢也得亏茶水费。所以杨赶场虽然卖菜得了不少钱,但总是存不下多少。杨世良母亲刘小芳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对杨赶场是敢怒不敢言。杨世良出生的那天,杨赶场还在镇上打牌,据说那天运气特别差,一把牌也没胡到。当村里人捎信来说家里老婆临产时,才急急忙忙跑回家。回家看见妻子躺在床上,下面流了好多血,连灶屋里也是血。
一旁的邻居赶忙说:“你这个砍脑壳的,现在才回来!我路过你家门口,听见小芳在喊叫,我连忙跑进来一看,见小芳躺在灶屋呻吟,就把她扶上床……”
杨赶场表示感谢后,连忙找人将妻子刘小芳一路小跑抬进大沟镇卫生院。医生紧急进行手术,小孩保住了,妻子刘小芳因出血太多而静静地离开了人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刚出生的孩子。
杨赶场嚎啕大哭,哭命运不公,哭小孩命苦,就是没有哭他自己打牌误了事。因小孩出生就失去亲娘,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悲痛,所以就取名为失娘。杨失娘出生没有吃过一口奶,靠喝米糊长大,身体非常瘦弱。
杨失娘慢慢长大明白事理后,他就会问:“别人会有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妈妈?”有的小朋友还会嘲笑他:“你就叫杨失娘,所以就没有娘。”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后来,杨赶场就把杨失娘改名为杨世良,世代优良的意思。
杨世良遗传了他父亲的基因,个子较高,但非常瘦弱,走起路来像风吹玉米秆。杨世良读书成绩不行,但打牌、打游戏、玩桌球很有天赋,而且还会抽烟。特别是打桌球无师自通,经常和别人玩“抢黑八”——“抢黑八”又称打大小号,一至七号为小号,九至十五号为大号,谁先打完自己的号后再打进黑八就为胜。当然一般是输了的付桌球钱,杨世良总是赢,一般不用付钱。有时他还和别人玩一元钱一场的赌注,赢点零用钱,但这种情况较少,因为和他球技相差太大,没有人傻得白白送钱。杨世良成为大沟镇中学公认的桌球第一枪,大家叫他杨家枪。
杨世良还爱好打扑克,而且很讲信用,输赢从不赖账,非常讲义气。他在大沟镇中学牌品很好——牌品就是人品。打牌是个技术活,更是个运气活,“新手怕熟手,熟手怕高手,高手怕纤手”。杨世良也有输的时候,输了有时也向别人借,但都会按时归还,从不拖欠。杨世良不管他欠多少钱,从来不偷不抢。当然他家里条件并不好,母亲去世早,他爸杨赶场一个人将他拉扯大不容易,而且还有赌瘾,杨世良爱好打牌可能也是受到了他爹的影响。
每周杨世良的生活开支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就是装一袋米,炒一瓶咸菜,再拿三元零花钱。三元钱其实是菜钱——学校食堂买菜的菜两角钱一份,一天六角钱,一周按五天计算就是三元钱,这是最低标准了。如果家庭条件好点的,有带四元、五元零用钱的。
杨世良很少买菜吃,基本就是咸菜拌饭,钱都拿去打牌和抽烟了。那时学校门口小卖部香烟可以论支卖,有一角钱两支的,有一角钱一支的,也有五角钱三支的,完全适应穷学生的抽烟需求——总之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
杨世良有个欠债还钱的绝活,而且屡试不爽,就是卖米。一般来讲,一个学生一天一斤大米,一周五斤大米就足够了。如果吃得多点,一天吃一斤半大米,一周也就七斤半大米。但杨世良每周都带十多斤大米。带米的时候自己去米缸里装,他爸杨赶场从不过问。他爸心里想:家里虽穷,饭还是要管饱的。到学校后,杨世良首先去校外小卖部出售五斤大米可获得五元钱,虽然比市场上要便宜两角,但给杨世良这种学生提供了方便。剩下的大米杨世良也会节约着吃,周末如果还有剩下的还会去小卖部卖一次。所以他每个星期至少有八元零花钱,比一般的同学要宽松得多。
有次杨世良打牌人手不够,只有两个同学——俗话说一人不下棋,二人不打牌。见刘八百和程宏路过的时候,杨世良邀请他们也来玩一把。刘八百、程宏和周强是有目标的,平时以读书为重,很少搞这些杂事。这天见有人招呼打牌,又正好在兴头上,他们就四人玩起了诈金花。
大沟镇中学诈金花的规矩:一角钱的底钱,一角钱起诈,一元钱封顶。不管你多大的牌,最多只能诈一元钱。豹子大过金花,金花大过顺子,顺子大过对子,对子大过单张。豹子指三张一样的牌,金花指三张一样的花色,顺子指三张连在一起,对子指两张一样的牌。第一把牌杨世良的庄。程宏是个单张,刘八百是个黑桃Q、9、5的金花,杨世良9、10、J的顺子。
程宏看自己牌小就放弃了——放弃只输一角钱的底钱。然后看了刘八百的牌,马上吼起来要走十元。走钱一般要拿现钱,但程宏就只翻了一张牌就代表走了十元钱。因为十元钱在当时是个大数字,谁也拿不出。另外一个同学见牌也不行也放弃了。杨世良说最多只能走一元是规矩。程宏说:“事先没有规定清楚,反正大家都是公平的,谁输谁赢不知道。要么你就跟十元开牌比大小,要么就放弃,我收底钱。”杨世良见程宏这个气势,认为肯定是使诈,说不定就是个单张呢。况且自己的牌也不小。想了半天,他也像程宏一样翻了一张牌表示出十元钱开牌比大小。结果见程宏是Q、9、5的金花比他9、10、J的顺子要大,顿时脸都红了,忙说:“打三把,三把给钱兑现是规矩。”
第二把和第三把牌,程宏和刘八百不论大小都选择放弃。因为他们知道,赢了也没意义,因为对方也拿不出那么多钱;输了那就是白输了。最后两把牌程宏和刘八百每人输了两个底钱共四角钱,加上第一把赢的十元钱,杨世良还欠九块六角钱。
打完这三把后刘八百和程宏就不玩了。杨世良说:“不好意思,欠的钱下周还你。”其实程宏和刘八百只是当作玩而已,根本没当回事,也没打算索要这笔钱。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钟,有些同学还没睡着。杨世良突然从睡梦里爬起来嚷道:“我是豹子三个A,我赢了,拿十元钱来!”然后又躺下继续睡觉。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是梦游。只有程宏和刘八百清楚是什么情况——可想而知这十元钱对杨世良造成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一个星期后,杨世良给了刘八百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刘八百知道杨世良一定又从家里偷偷地多装了几斤大米。同时他母亲张贵花的教育又在耳边萦绕,刘八百认为这十元钱不是劳动得来的,是不义之财。其实他并不打算要,但旁边的程宏坚持要收,他只能默许了。由于当时他没有四角零钱找回,就找回了一元,实际相当于只收了九元四角——这是刘八百做出的一点让步,让他善良的心灵或许更平和一些。
刘八百想:“当时打牌时,一个Q、9、5金花根本就不算大,按传统打法最多跟诈一元钱。如果要跟到十元钱除非是豹子,那程宏这样打牌是出于什么考虑呢?万一输了呢?这十元钱刘八百从哪里拿去?刘八百不会坑家人,绝不会偷家里的大米来卖的。当然以他的了解程宏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或许程宏会出五元钱。”
那么从另一个方面来讲,程宏这种打法输的概率很大。如果程宏要承担输的后果,凭他的智商绝不会这么个打法。那么程宏这么打牌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赢了就收钱,输了就赖账……
刘八百越想越害怕。如果这把牌刘八百输了,那他不成了赖皮吗?我刘八百怎么可能当赖皮呢?程宏也是讲义气重信用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会赖皮呢?那么唯一答案就是程宏是个两面人——对值得讲义气的人讲义气,对不值得的人就不讲义气。那么杨世良就是他认为不值得讲义气的人。程宏以他的清高把人分了类别,所有的美好品德只是在同类之中展现。就像一个善良的人他同样会去杀猪宰羊一样,因为善良是针对同类者的感同身受。刘八百想,他能成为程宏的朋友,是因为他成绩好才被程宏划为了一类人,而杨世良在程宏眼里却是低人一等的。
刘八百真心佩服杨世良的信用和愿赌服输的人品。虽然他专业坑他爹,但从不坑外人,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不偷不抢,这点要比他小学同学朱河权强多了。而杨世良辛辛苦苦维护起来的人品,在程宏眼里啥都不是,被程宏清高的灵魂伤得体无完肤。
他想如果他和杨世良有共同爱好的话,或者杨世良成绩好一点的话,或许他们会成为知心朋友。但除开钦佩杨世良的人品外,真的找不出其他共同的特点。
晚饭后,刘八百拿着从杨世良那里得来的九元钱,买了些零食和一瓶二锅头,邀上三兄弟到九龙潭边小饮。刘八百想早点把钱用掉,因为他很有负罪感——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他伙同程宏欺负了杨世良。他有点不认可程宏的做法,但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烦恼,充分发挥想象力。他们用杨世良坑爹的九元钱买的酒让思想得到了放纵。他们又一次地谈到了理想,幻想事业有成以后,每个人买个最高配的幸福250摩托车,娶最漂亮的老婆坐在后面,三个人、三驾车、三个美女一路高歌走天涯。他们就像三个土匪在疯狂地庆祝一次丰盛的掠夺,却掩盖了良心被杨世良的诚挚撕裂的声音。
刘八百想,小学时他在朱波的眼里,他是不是也像杨世良一样不入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