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沟镇初中毕业班的学生在学习态度上是两极分化的。按照前几届的规律,大沟镇初中每届学生四个班两百多人中,前五名基本能考上中专中师,从此洗脚上岸吃上皇粮;前十五名能考上重点高中;前一百名能考上本校高中。成绩在一百名以后的同学,很大一部分学生知道努力也没用,只为混个文凭,就主动放弃了学习,经常上课睡觉和逃课打牌——反正在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又不能开除他。
一百名以内的同学都非常认真,争分夺秒,全面进入初中阶段备考的冲刺环节。为了争取更多的学习时间,刘八百和程宏进行了分工:每个人负责蒸饭洗碗一天,轮流进行。这样晚上吃饭时间是一个小时,能挤出半个小时学习。中午不再睡午觉,他们通常是先学习再吃饭。
中午十二点下课后,大家都去吃饭了,教室特别安静,很适合学习。他们只去一人到锅炉房领饭,领回饭后先不吃,继续在教室学习到中午一点。班上的同学大部分都吃过饭了,教室的人多了起来,他们才去吃饭。这样又挤出了一个小时。一天就多出了一个半小时的学习时间。所以不要老是找没有时间的借口——时间就像女人的“什么沟”一样,挤一挤总是有的。
周强则喝上了“脑白金”,听说那玩意补脑,吃了脑子好使。电视上经常放的广告:“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没有人去打听到底这脑白金是不是周副镇长收的礼,也不知道这玩意是否有什么神奇的作用。刘八百好奇,找周强要了一瓶,喝起来和红糖水没什么两样,喝后也没有发生什么神奇的感觉。
有几个同学像是发现了周强成绩好的秘密,也找父母买了几盒脑白金喝了起来。据说那玩意一百多一盒,一盒五支,每支要二十多元钱。作为一个农村学生来讲,父母要卖一百多斤粮食才能买那么小小一盒,可想天下父母的用心良苦。最后结果是不管怎么喝,成绩还是上不去。其实脑白金就是一个保健品,确切地讲营养还不如一个鸡蛋。这几位同学的父母含辛茹苦种植的几百斤粮食就这么浪费了,反而迎来某些调皮的同学的嘲笑,常常不会做的题目来问他们:“这道题你喝了脑白金的,看看会不会做?”可想而知虚假广告对人民大众的影响有多深。
在冲刺的最后一公里,大家都很拼命,要想在名次上有所超越非常困难。或许程宏的学习天赋强于刘八百,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程宏顺利进入了前五名,而刘八百始终只能位于全校七八名的样子。刘八百的主要差距在语文和英语——语文小学拼音没有学好,每次在拼音和多音字方面都要扣两分;英语的听力练习五分,他怎么也听不懂,最多得三分,这里就和前几名差了四分。程宏和周强都很着急,他们也不允许刘八百掉队,毕竟他们三人都考上自己的学校才是完美。
在中考前的最后三个月,程宏包揽了所有的蒸饭、洗碗等后勤工作,留给刘八百更多的学习时间。周强把他的英语口语练习磁带及播放机借给了刘八百。刘八百也很感动,暗暗发誓,他们三兄弟的感情一定要天长地久。
在中考的最后阶段,刘八百在学习上是处于拼命状态。学习、吃饭睡觉、上厕所,典型的三点一线,把时间用到了极致。其内心深处又特别惶恐,担心考不上吃皇粮的中专。他知道贫穷的家境没法支持他去读高中,如果考不上中专,他的理想怎么实现?他家贫穷的现实怎么转变?心里感到非常焦虑。所以学习压力特别大。当学习压力大得不能转化成动力的时候,反而形成负面影响,造成学习不能集中,记忆力下降,晚上睡不好觉。刘八百经常在中考落榜的睡梦中惊醒,身体也消瘦了不少。母亲张贵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母亲张贵花每个星期给刘八百带的肉炒咸菜中肉占了多数,每个星期的零用钱也从过去的三块提高到五元,叫刘八百多买新鲜菜吃,注意营养,不要只吃咸菜。
刘建国经常在外打零工补贴家用,母亲张贵花也种了一些蔬菜背到镇上去卖。五六月份正是番茄、青椒成熟的时候,张贵花摘下用背篓背到大沟镇去卖。从八里沟到大沟镇要步行两个多小时,如赶上早市,天亮就要出发。早上又不能摘菜——早上露水多,采摘不方便,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一般是头天下午都摘好。
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张贵花在灶沿上割了一块腿筋腊肉——这是农村最好的食物。洗净后,用开水煮了两次才去掉咸味,然后拿出昨天从地里扯的几根大蒜苗炒好装进罐子,要顺便给刘八百带去。张贵花自己用煮腊肉的水煮了点面条,吃了就向大沟镇出发了,出发时天微微亮。
五六月份春菜刚上市,城里来收菜的贩子比较多,但是要去得早,菜贩子收购后还要运到城里去卖。张贵花到大沟镇农贸市场才八点多钟,一会就把菜卖了——辣椒六角一斤,番茄八角一斤,总共卖了三十多元钱,价钱还不错。张贵花很开心,然后就急急忙忙往大沟镇中学走去。
张贵花第一次去大沟镇中学。平时开家长会,刘八百都谎称父母没时间不能参加,老师见他成绩好也没有硬性要求,就不了了之。其实刘八百不想让父母到学校参加家长会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认为读书是自己的事,自己已经是男子汉了,无需父母操心;第二是父母穿得烂、打扮土,有些丢面子。刘八百对第二种理由他自己也觉得不应该——“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个道理他懂,而且母亲对他如此关心,再嫌弃父母就是猪狗不如。但这种感觉深入骨子,他知道不对,但怎么也克服不掉。刘八百仔细分析,这种思想从小学时他用姐姐的女士书包和穿她姐姐的女式衣服被同学嘲笑开始就有了。由于害怕嘲笑,又不能改变现状,他只能把自己不好的方面隐藏起来——比如把白花蓝布书包全部涂成蓝色,把女式衣服穿在中间怕别人看见,再热也不脱等等,形成了一种虚荣的心理。
显而言之,刘八百对父母的穿着和贫穷是不满意的,所以他也想把父母隐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张贵花来到大沟镇中学门口,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学校,她有些紧张,又不知所措,所以在门口见到个同学就问:“你认识初三二班的刘八百吗?我是他妈,麻烦你叫他出来拿点东西。”
问了几个人,终于有人说认识,同意帮她捎信。此人不是别人,正巧是王玉佳。王玉佳还是穿着那个漂亮的A字裙,头发束在头顶上,走起路来甩来甩去很是漂亮。
上午第二节课间,王玉佳径直向刘八百走过来,大方地喊到:“刘八百,你妈在校门口等你,说带的东西叫你去拿。”刘八百说了句“谢谢”就向校门口走去。这是王玉佳对刘八百同学认识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对她恋恋不忘的这个男生,这辈子也只说过这么一句话。刘八百心中莫名地产生一种愤怒,他走到校门口见母亲张贵花背着空背篓在校门口焦急地向里看,手里拿着一个肉罐子。
刘八百走出校门还没等母亲开口就吼道:“谁叫你来的!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赶快回去!”生怕母亲待久了影响他更多的形象。刘八百迅速从母亲手里拿了装肉的罐子,头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母亲张贵花被愣住了,一会儿眼里就淌满了泪花。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辛辛苦苦给送好吃的来,却无端地被最疼爱的儿子一顿骂。
刘八百回到教室也闷闷不乐,他知道他刚才的言行太令母亲伤心了,但是他就是克制不住。他不愿意别人知道他家贫穷的一面,更何况是王玉佳——一个朝思暮想的女孩。刘八百的心里在滴血,他恨自己,但又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