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里沟村是八月二十八日,是个雨过天晴的日子,天空蔚蓝如洗,人的心情特别好。
母亲张贵花见刘八百变得很黑又瘦,脸上晒得通红,还晒脱了一层皮,为母的非常心疼。但儿子能平安回来总算放心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刘八百当棒棒的这十几天,张贵花每天都担心得睡不好觉。那时又没有电话,她每天中午和傍晚都要去村头看,看从村头向远方延伸的道路上有没有刘八百回来的身影。
在开学前的一天,程宏约周强买了两个大西瓜来看望刘八百。一个月没见面,程宏和周强早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来精神很多。
刘八百却变得憔悴不堪,像生过一场大病。母亲张贵花连忙说:“百儿去渝都当棒棒的,刚回来,看把他晒成这样,叫他不去,他偏要去。”刘八百笑笑说:“没事,体验生活。”
程宏和周强觉得刘八百家比他想象的要穷一些——有两根板凳只有三只脚,唯一的桌子有一个脚断了一节,用一截树桩垫起来才维持了平衡。由于前两天刚下过雨,房间里的漏水还未全干,在炎热的夏季里显得格外清凉。
刘八百本来不想把家里的情况展示给他们看,他们既然来了不可能不给他们进屋吧。再加上在渝都当棒棒的体会,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穷人不配有尊严,也没必要去维护自己的虚荣和自尊,必须要勇敢面对自己贫穷的一面而穷则思变,而不是隐藏起来掩耳盗铃。所以他现在感到非常释然——穷就穷吧,贫穷虽然不光荣但并不耻辱,因为那就是自己本来的样子,出生时就决定了的。
母亲张贵花炒了两碗腊肉,刘八百和程宏、周强简单地吃了个午饭。饭后程宏和周强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就准备回去了。刘八百送到村口,礼节性地挥手说了声“慢走”就回家了。
刘八百对歃血为盟的兄弟来看望他,感到开心,毕竟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但他们的安慰却达不到安慰的效果——任何一个成功者对失败者的安慰都犹如伤口上撒盐,只有失意者之间的相互倾诉才是最好的慰藉。当然他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
渝都当棒棒的经历,让刘八百重新燃起了读书的希望,这正迎合了父母的要求。父母希望他去读高中,然后考上大学光宗耀祖,这是老刘家飞黄腾达的唯一希望。只要有希望,活着就有信心、有目标,干起农活来才带劲。那时在农村,父母穷困一辈子没有什么前途,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子女身上。如果子女有出息,哪怕再穷,当父母的也是扬眉吐气的;如果子女没出息,自己再有本事,别人也会瞧不起你。
关于读书,早在七月份填中考志愿时,刘八百就给自己留了后路的。在中考高中志愿填报要求上,每个人可以填三个志愿,一般是第一志愿填报重点高中崎山县高中,第二志愿填报崎山实验高中,最后自愿填报大沟高中这类普通高中,依次录取。第一志愿录取后,第二、三志愿将自动作废。
刘八百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了中专上,但还是为读高中留了一条后路。在高中志愿栏填报上,刘八百第一志愿就填了大沟高中,这样可以保证百分之百不被县城高中录取。因为如果考不上中专,县城高中又读不起的情况下,实在要读书他还可以读大沟高中,那样可以自己家里带米蒸饭、带咸菜当菜吃,用不了多少钱。
如果高中志愿栏第一志愿填报崎山县高中,以他的成绩一定会被崎山县高中录取,那么大沟高中就没法录取,但是他又没钱去县城读书,他将失去读书的所有机会。
刘八百是高中志愿栏唯一第一个志愿填大沟高中的同学。班主任陈老师也要求他修改,但刘八百说明理由后,陈老师也表示支持,同时为刘八百的孝顺竖起了大拇指。
后来事实证明,刘八百自以为是的选择是错的。那年,大沟高中为吸引优秀的学生报读,实行了考上县高中不去读的,持录取通知书到大沟高中就读,免学杂费一年的政策。刘八百中考分数符合要求,但没有报考崎山县高中,所以就没有得到县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白白浪费了一次减免学杂费的机会。
真是世事难料——刘八百还以为考上县高中就没有资格就读乡镇高中呢?原来乡镇高中爱才如渴,在招生工作中只要你成绩好,巴不得你去读,管你有没有通知书,可以随时录取你。
刘八百又一次聪明反被聪明误,失去了本该得到的一些福利,心情又变得不好起来。刘八百在没有高人指导、没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在摸索中前行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试想如果他认识大沟高中的老师,或者有一个在教育局工作的亲戚给以指导,那么他是完全可以享受减免学杂费的政策。
如果什么关系都没有,刘八百主动对接,自己去大沟高中了解政策,或者是拿着成绩单去毛遂自荐,也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但刘八百都没有。刘八百不怪别人,只怪当时自己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考中专的事情上,也怪自己头脑不够聪明,事情考虑不周全。
人世中凡事不只是努力都可以成功的,努力只是一个必要条件而已。关键时候需要高人指点,才可以事半功倍。刘八百、程宏、周强三人都很努力,成绩都很好,为什么其他两人都可以如愿以偿,而刘八百却名落孙山呢?他们差的是什么?差的就是指路高人——差的就是一个副镇长的父亲和一个国税局局长的舅舅。
虽然两位“高人”也没利用职权帮上好大的忙,但在填报志愿的这种关键时刻就这样简单一指导,就可起到决胜千里的作用。而刘八百就缺少一个这样的高人,连本该享受的学杂费减免政策也享受不到。
八月三十一日到九月一日,是新生报到的日子。程宏和周强去镇派出所打了户口迁移证明,拿着行李就去县城报到了。那时户口分为两种:一种叫农业户口,另一种叫非农业户口。非农业户口也就是城镇户口,标志着他们就是别人羡慕的城里人,吃上皇粮——供应粮,从此洗脚进城。
其实那时粮食市场已经放开,不再需要粮票了,走到全国各地都有饭吃,已经没有吃供应粮的说法了,只是农民还要交农业税,不管家庭人员多少,一律按户口来。程宏和周强成为非农业户口最伟大的意义是不用交人头税——农业税。
农民是在土地里求吃穿,种粮交粮合乎情理,但种粮交钱就有点不科学,因为农民种的粮食也卖不了多少钱,农民负担很重。但为了加快推进国家工业化,当时又不得不让农民做出点牺牲。
为提高村干部催交农业税的积极性,镇里实行了将收缴的农业税优先保障村集体的合理开支的制度,余下的资金再上交乡财政,而乡财政按同样的方式上缴县财政。所以当时的农业税又叫提留款。此项税收给农民带来很大的负担,直到二〇〇六年才全面取消——在我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农业税宣告终结,也意味着我国工业反哺农业的时代提速。
刘八百也整理了几件衣服和一些书本文具,用个蛇皮袋装了那床旧军被,扛在肩上去大沟高中报到。临行时,朱文给了刘八百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叫他转交给他们班一个叫什么霞的女生。刘八百知道,这是朱文曾经偷吃的那个“禁果”,这礼物里或许有朱文的表白和承诺——因为那时还没有电话,只能用这种书信的方式进行表达。
刘八百搞不明白:“禁果”事情是男女双方自愿的事,是共同愉乐,为什么只有男同学承担后果?难道是强奸吗?如果是强奸,自有法律惩罚,也轮不到学校处罚。真不懂学校作为一个教书育人的地方,是怎么公平公正的?为什么一定要把男女平等变成女权至上。
朱文不当棒棒后,由于被学校开除学籍,不能继续读书,背后也总有人指指点点。在这个学生们以不同心情奔赴所属学校的九月,朱文在家里再也待不住了,为免得触景生情,他花钱制作了一个假的中专毕业证,就和一个亲戚南下广东闯荡去了。他想走得远远的,甚至再也不想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这个令他伤心绝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