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八百班上有七十三个同学,男同学有三十八人。大多数来自附近乡镇,可能是远香近臭的原因,大沟镇的学生反而比较少。本地人对大沟高中比较了解——读大沟高中基本是浪费钱财和时间的事情,不如早点出去务工赚钱实在。
刘八百在原来初中班上的同学就读本校高中的只有七人,现在又分在一个班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张双喜,一个是女生曾玲。曾玲来自独龙村,和程宏是一个地方的;张双喜住在镇上。按理说初中、高中都是同学,应该关系很铁,但他们在初中时就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因为成绩相差很大、性格相差很大。缘分再次安排同班同学,仍然没有共同语言,平时只是象征性地打个招呼。
还有一个家住镇上的同学叫张逍,他可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大家都叫他逍张——嚣张,有点“大哥大”的意思。张逍初中也是大沟镇读的,和刘八百不是一个班级,平时认识但几乎没有说过话。他爸买了个中巴车跑大沟镇到崎山县的客运,虽然也是农村户口,但在镇郊区修了个四层楼的砖房,外面还贴了瓷砖。大沟镇像这样气派的房子不多。房前办了个预制板厂,专门雇人制作水泥板出售给附近农民建房子用。
张逍的叔叔叫“张九爷”。其实并不是排行老九——张逍爷爷只生了两个儿子,他是排行老二。他被称“张九爷”是因为他只有九根手指,他的故事讲起来比朱波父亲朱八爷还要精彩。
据说张九爷名叫张华强,八十年代是开饭馆的。由于在乡镇,在外吃饭的人比较少,最多的是农村赶场的人饿了吃碗面条,只有拉货经过大沟镇的司机或做生意路过的小老板才会炒几个菜搞上一小桌。所以与其说是饭馆不如说是面馆。
平时张华强很讲义气,头脑灵活,善于经营。如果去他饭馆里吃面条,他会看人下锅——男的个子大的,他会多煮点面条管饱;女的个子小的,他会煮少点面条不浪费,但会多加点肉沫臊子。所以他生意非常好。
镇上的饭馆主要生意在白天,到了傍晚几乎没什么人。有天黄昏,从县城来的两辆货车经过大沟镇,三个彪形大汉下车进店吃饭。看体型不像南方人,要么是纯种北方爷们,要么是北方人和南方人的“杂种”,反正带着一些粗犷和野蛮。
张九爷非常高兴,想不到天黑了还有单生意。当时只有张华强一个人在饭馆,平时备货也不多,上菜也比较慢。三个大汉操着一个北方口音在那里大呼小叫:“什么破店子,要啥没啥,上个菜像蜗牛爬一样,酒喝完两瓶了,菜还没来……”
张九爷不断地道歉,陪着不是:“几位老板,不好意思,店子小,人员少,备菜不多请原谅……”
三个大汉还是没完没了,说张华强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张华强本来就是自学的厨艺,哪来那么讲究,况且北方人吃啥味道他也不知道呀。张华强又继续说着好话:“不好意思几位老板,你们提的意见我都接受,以后加强学习……”
但三位大汉仗着酒劲不依不饶,不想给钱,想吃霸王餐,说道:“这么差的味道,还要收钱?走!”说着拍拍屁股就要离开。
张华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冲上前去拦住去路。三个大汉一把将张华强推在地上。张华强爬起来从厨房拿了把菜刀挡住一个大汉道:“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不给钱休想离开这里……”
另两个大汉连忙从货车里拖出两把切西瓜的砍刀向张华强走去。
张华强也是真爷们,个子虽不大,两只眼睛里充满了杀机。只见他退回饭馆内,背靠着墙,在餐桌上一刀砍掉了自己左手的食指,顿时血流如注,大声吼道:“不怕死的来,老子砍掉你的脑袋!”
三个大汉本来只想恐吓一下张华强,被张华强的气势吓到了。想不到张华强真是个不怕死的主,再下去可能要出人命了。于是扔下两百元到餐桌上说:“你是真爷们,我服了!”然后带着一些钦佩和震撼离去。张华强连忙找了几张纸巾拾起砍掉的手指,向大沟镇卫生院走去……
因大沟镇医疗技术有限,只做了个简单止血消毒处理。然后张逍父亲找了个车将张华强送到崎山县人民医院。不知什么原因,后来手指没有保住。
为了区区两百元,张华强掉了一根手指,还用掉了几百元医疗费。张华强算是吃亏了,但张华强断指保命的英雄故事却传遍了大沟镇。从此张华强的事迹在大沟镇无人不知,也无人敢惹。特别是一群半大小子简直把张华强奉为神。他们在张华强饭馆前挂起了横幅:“断指英雄气贯长虹,义扬云天名传大沟”。
从此这里变成了大沟镇社会青年俱乐部。大家有什么请客吃饭的都会来这里,生意变得更加火爆起来。后来张华强就雇用了几个人经营饭馆,他自己只负责采购和收钱,当起了真正的小老板。当然他也一如既往地仁义好客,见人不是烟就是茶,关系处理得非常好。大沟镇上谁和谁有什么矛盾,叫到他饭店来,他奉劝两句话都能摆平,比找村干部还管用。他变成了大沟镇德高望重的人。
大家为了纪念这个英雄的创举,就叫他张九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吃霸王餐了。就算有人要闹事,张九爷一个电话,马上有一帮混混前来助阵,根本不用他出手。
张逍借着他叔叔的势力,自己长得高大帅气,家里又有钱,在镇里也是地位很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摆弄是非。镇里的年轻人都称他“逍张”。镇上同学都住家里,早晚放学回家。张逍爱打篮球,手里经常拿着一个篮球,成为校园里一个标致的风景。
张逍做事也非常仗义,有一帮朋友。他的朋友有的染着黄头发,有的有纹身,有的还带着耳环,总是打扮得与这个世界与众不同,仿佛向这个世界炫耀他很厉害、能打不怕死。其实能不能打,跟这个打扮没有什么关系吧?难道纹了身、染了黄头发就会产生武功?其二就算不怕死又能怎么样?生命只有一次,你不敬畏生命、珍爱生命,说明你是个傻屄。
张逍知道这帮小混混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惹事生非,当时受香港电影《古惑仔》影响较大,以为自己是山鸡和陈浩南,好像伤了人不用坐牢、杀人不用偿命似的。但张逍就显得成熟多了,他留着一个小平头,从不过多装扮,也从来不欺负人。班上最漂亮的那个女同学就是他的女朋友——当然是指固定的那个,私下还有很多女朋友没能完全统计。至于他读书的目的,猜想不是打篮球就是玩学生妹,具体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沟高中的治安条件非常差。虽然同是一个地点,治安要比初中要差得多。大沟镇初中班级中住镇上的同学较多,在这样一个小镇上家与家之间都比较了解,外面的小混混基本不敢来学校闹事。而且初中学生住在教学楼顶,全天有保安看着,非常安全。
大沟高中就不一样了。家住镇上的同学比较少,而且成绩和家庭条件较差。成绩好的或有钱有势的就去其他地方读书去了,留下的大多数就是些老实贫穷成绩差的人,这些人具备挨欺负的特点。因学校没有围墙,外面的小混混经常来大沟高中收保护费,或者要钱买烟,不给就要挨打挨骂。
刘八百平时看到这帮小混混都是绕着走。有的同学采取主动迎合的态度,看到了会主动打招呼喊哥,然后发烟,或者偶尔买包烟给他们,可以起到免收保护费的效果。
其实,本来年龄差不多,有的混混年纪甚至更小,但人家人多势众不怕事。但大沟高中学生基本来自乡下,胆小怕事,老实又不团结,所以经常被欺负,甚至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否则这帮小混混要加倍欺负你。别看这帮小混混年龄不大,却专门选大个的下手——因为身材矮小,以跳起来打别人两耳光为荣。
如果你狠下心来跟他对打,那么学生方必为输家。如果学生方打伤人家,你得赔医药费,对方肯定会加倍报复,而且派出所可能会找你麻烦,你的学习档案上将会写上打架闹事的信息。如果小混混打伤了你,即使对方赔了钱,他下次还会找你麻烦。因为违法犯罪轻微,又是未成年人,抓去关几天又会放出来,在多次案底内容中再加一次而已,然后出来又继续作案,反而变得更加牛逼,派出所也很头痛。
高一年级有两个男生宿舍,一个班一个男生宿舍,有三十多人,挤得满满的。刘八百住在离校门最近的那栋楼的第一间宿舍,和初中一样的上下铺木板床。不同的是他再也睡不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他去报到时不算早,挑了个下铺中间位置,自认为还可以,至少比两边要好,没有人上下楼梯过路踩踏。
元旦前夕,天气已变得非常寒冷。刘八百和衣而睡,把那床曾经同父亲经历枪林弹雨的小军被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睡不踏实,于是又开始思考数学问题。
突然,外面一阵喧嚣。几个小混混喝醉了酒,跑到学校来闹事。学校没有围墙,整个学校只有两名保安,不能全校值守,只是象征性地搞个巡逻。此时巡逻的保安早已回去睡觉。
刘八百住的宿舍离校门口最近。一阵吵闹后,几个混混搀扶着一个醉汉,踢开门硬闯了进来:“你们起来,让大爷睡一下!”
寝室里的人吓得没敢说话,个个装着睡着的样子,在被子里吓得瑟瑟发抖。刘八百睡的是下铺中间,是最方便的位置。刘八百的被子被一个“黄头发”扯开了,一个手电筒照着刘八百的眼睛骂道:“滚起来,让老子们睡一下!”
刘八百连忙站起身,走出房门。他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反而会遭受毒打,而且旁边的室友绝对没有勇气站出来帮忙——这是无数同学被欺负总结出的结果。
睡在旁边的两个同学也被赶了出来。他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无处可去,教室门也锁了。大家都无处可去,有两个同学就投奔了另外班级的同学。刘八百不想去打扰别人,去了他也睡不着,也无心思考学习。刘八百就这样在楼梯口蜷缩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回到寝室,房间一股酒气,地上床上到处都是呕吐物,让人没法进门。刘八百回到教室,教室门已打开,刘八百就趴在书桌上睡了起来。
上午,班主任高老师带派出所的人来看了现场,找了几个同学做了笔录。因为此事没有造成人员伤害,也没有造成较大的财产损失,大沟派出所也无能为力,然后此事不了了之。
这件事对被欺负的同学伤害比较大——因为在这里读书太没有安全感,睡个觉也不踏实,成天提心吊胆。另外两个同学本来成绩就不好,发生这件事后就直接退学了。刘八百的心理也受到很大的影响,整日生活在惶恐之中。
刘八百把含有呕吐物的被子卷起来放进蛇皮袋里扛回了家,告诉父母是自己肚子不舒服,呕吐在上面了。母亲张贵花把被子提到小溪边洗了很久才洗干净,同时又担心刘八百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百儿,肚子还痛吗?需要去医院看一下吗?要注意多穿衣服,肚子不要着凉。”
“现在已经好了,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放心吧妈妈。”刘八百连忙答道,眼睛里却饱含着两滴酸楚的眼泪。他又能怎样呢?告诉他母亲有用吗?派出所解决不了的事情他母亲能解决吗?
这件事情后,学校也非常重视,但是没有围墙,学校保安人员也少,于是就找高年级个子大的同学成立联防队,每天晚上对学生寝室进行巡逻。但还是收效甚微——一是学生偷懒巡逻形式化,二是联防队学生也怕受到报复。学生受欺负的事件还是时有发生。
后来班主任高老师叫来张逍半开玩笑地说:“嚣张,你不是大沟镇的大哥吗?这些小混混你基本都认识,你的同学经常被欺负,你不管管……”
张逍笑笑说:“我哪里是什么大哥,不过这些烂崽我是认识几个,我跟他们说说看看。”
张逍把这帮小混混叫到张九爷的饭店打了个招呼。从此,在张逍读书期间,再也没有小混混进学校惹事。就这样,连大沟镇派出所就解决不了的问题,被张九爷的侄儿张逍几句话都解决了。
班主任高老师不愧是教政治的,他利用了以恶制恶的方法巧妙地解决了难题。由此看来,法律也不是万能的——在法制意识落后的乡镇有时不好使,还不如哥们义气来得实在。派出所都管不了的事,一个有威信的小伙子几句话就解决了;村长村委都协调不了的事情,张九爷轻而易举地都可以解决。从某个角度讲,除开负刑事责任的大案要案外,大沟镇就是一个法外之地。
在乡镇,特别是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进城务工人员的增多,大量留守儿童缺乏教育和关爱,乡镇的小混混越来越多。他们不懂法律也不知天高地厚,欺负起人来没有底线,校园欺凌盛行。
所以选择一个学校,不光是选择他的教育水平,更重要的是选择他的生活环境和管理水平。不然一个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的学生,怎么去谈学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