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个周末,刘八百提前到学校,约好了和周强一起去程宏那儿玩。程宏快实习一个月了。当年崎山县中专实习安排在毕业的最后一个学期,要求所有实习时间到五月三十一日前完成,实习时间至少三个月以上,并由所在单位填好毕业实习鉴定表,交到学校教务处,作为毕业的一个硬性条件。
崎山县中专实习分为学校统一安排和自主安排两种。学校统一安排一般去企业比较多,自主安排一般去机关事业单位比较多。能自主安排的都是有关系有背景的,在毕业工作分配上基本上都是分配在实习所在的单位。程宏和周强都选择了自主安排实习单位。
程宏过完年,大年初七就到大沟镇政府报到了。周强因学校放寒假,所以开学那天才来报到。大沟镇政府有四层楼,一楼右手侧是大沟镇财政所,程宏就在财政所实习。大沟镇财政所配置有一名所长、一名会计、一名出纳,三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所长负责审批,会计负责核算,出纳负责资金支付。本来大沟镇财政所工作就不多,程宏去了无事可做。但是程宏是大沟镇马书记打招呼来实习的,谁也不敢怠慢。程宏被安排的工作非常轻松,主要工作就是有时帮贴贴发票和整理账本,没事就坐在那里看小说,就连办公室扫地和烧开水的事都没人叫他做。
政府大楼第四层是大沟镇广播站,虽然叫广播站实际只有一间房子和一名广播员,主要负责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放两次广播和在放广播时播放一些会议通知。在那个电话和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乡镇的通讯手段主要靠广播。当广播员是个人人都可以干的工作,没有技术含量。有时广播员请假,就由政府办的一名同志顶替两天。广播室有一套桌子和一个单人床。桌子上放着一套广播设备,单人床是给广播员值班睡觉用的,因有时候镇里要临时发紧急通知,必须要求有人在广播站值班。
大沟镇广播员是个转业的志愿兵。那时志愿兵转业是安排工作的,对于志愿兵来讲毕竟不是干部身份,能够安排在政府放广播也是很有家庭背景的了,至少比去学校当保安要强得多。大沟镇广播员就住在镇上,离镇政府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为方便联系,他花三百多元买了个传呼机,有什么急事能随叫随到,所以他那张单人床几乎是空着的。
程宏去实习后,因大沟镇住房紧张,就安排他住广播站。偶尔正式广播员有事,他也兼职放一下广播,他对那套广播系统能应用自如。
周强和刘八百来到大沟镇政府,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周强爸是副镇长,小时候经常来政府大院玩,院子里大小干部都认识他,他进镇政府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刘八百第一次来这里,毕竟是一级衙门,感觉有些紧张,紧跟在周强后面。
周强在镇政府门口小商店花了二十多元钱买了一箱啤酒和两袋花生。按照一般礼节安排,刘八百应该是抢着付钱的,体现自己的热情。但数额太大,这相当于刘八百两个月的零用钱呀。刘八百囊中羞涩并没有争着付钱的意思,只是帮着扛了那件啤酒。周强提了两袋花生向四楼广播站走去。
刚走到四楼楼梯口,就听到从广播站传出的歌声:“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正享受幸福,请你忘记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请你告诉我……”
周强是来第二次了,使劲地踢门。门开了,程宏见周强带来了刘八百,好像早有预料。关上门三兄弟一边拥抱,一边异口同声地伴着音乐唱起了《朋友》这首歌:“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唱完一段后,程宏关闭了音响说:“正在听《朋友》这首歌,好朋友就来了。”
“缘分的天空是狭窄的。”周强说了一句有文化内涵的话,毕竟是当老师的人了。
大沟镇广播室非常小,一个单人床就占了一半的位置,摆放广播器材的桌子又占了剩下一半的一半,最后只留下了一条可以摆得下凳子的过道。桌子的一角放着一个电话机和一个用八宝粥空瓶做的烟灰缸,烟头快要满了出来。
今天是周末,镇政府除开值班没人上班,食堂也不煮饭。平时食堂中午管一顿饭,早餐和晚餐都是自行负责。很多干部职工家就住在镇上,或离镇上不远。其实程宏家离大沟镇也不太远,但回到家又不想干农活——毕竟是吃皇粮的人了,对干农活有种天然的反感。然而看着父母干农活又不好意思袖手旁观,干脆就不回去了,一个人待在房间摆弄他本就喜欢的音响系统。音响系统旁的CD柜里装着几百张CD,程宏本来就是一个喜欢音乐的人,他爱不释手,他可以随时播放自己喜欢的歌曲。
一般情况下在当时崎山县自我安排的实习是没有工资的。自我安排实习的目的主要是为毕业找工作打下基础。但程宏是马书记亲自安排下来的,镇政府办和他签了个四个月的实习合同,按照临时聘用人员的标准,每个月给他发三百元的工资。平均一天十元钱,相当于刘八百一周的零用钱。程宏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后,生活变得洒脱起来。那时还没有美团,但需要美团的人却产生了,程宏就是那类人。他很少下楼,毕竟在县城呆了几年的人对乡镇也没有什么依恋。他存有楼下小超市和大排档的老板的座机电话,经常打电话叫餐送到房间。正是这种有钱就消费且足不出户的宅人缔造了快餐文化的疯狂。从这个角度讲,程宏也是为社会发展和人类生活方式的改变做出贡献的人。
程宏打电话在附近大排档叫了一盘口水鸡和一盘卤鸡脚和一包精装云烟。对于刘八百来讲这是很奢侈的,就是那包精装云烟也值十元钱。记得初三时他们在学校的小卖部买过这种烟,一元钱两支。当时程宏和刘八百考试都进入学校前五的那次,为了庆祝取得的成绩,程宏买了两支烟,给了刘八百一支。
刘八百很少抽烟,特别是这种好烟从来没抽过。刘八百对这支香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支烟抽起来特别美好,不苦也不辣,像一团云雾吸入肺部,然后滋润整个胸腔又缓缓从鼻孔飘出,感觉一切烦恼都会随着吐出的烟而烟消云散。刘八百觉得云烟这个牌子名副其实——其本意是云南之烟,但意境深远,云即是烟,烟即是云,喻作往事如过往云烟,是个消愁解烦的好东西。因为刘八百平时很少抽烟,没吸几口就醉了,有点头昏眼花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又特别美好,刘八百舍不得将剩下的半截烟扔掉,而是掐灭了放进口袋,以便下次再抽。
后来,刘八百才明白好烟都是这个味道,不光是云烟才有这种功效。其实两块钱一包的云烟也是难抽的。但是如果他抽烟,他仍然会选择购买云烟,那已经形成了一种情怀,就像一提到女人,他就自然会想到王玉佳一样。
那天中午,他们三人只做了三件事——喝酒、吃肉、抽烟。其实也就一件事,那就是娱乐。从见面几句寒暄之后,讲了一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趣味性事情。比如某某的女朋友被人睡了他自己不知道,某个女同学作风很轻浮被同学们称作“公共汽车”,在某某场合喝酒把啤酒倒在白酒上面制作“深水炸弹”炸翻了某某。只见周强和程宏两个轮流讲故事,刘八百插不上话。刘八百除开学习还是学习,也讲不出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只能随便应和两下,情到深处也跟着笑两声或者陪他们喝杯酒。真是“县城故事多,一个接一个”。整个中午没有人谈工作和学习,也没有人谈理想和未来。刘八百觉得和他们再也找不到共同语言,再不像初中那样无话不谈。他感觉到他有些多余,有些格格不入。
一直喝到下午五点,刘八百很少这么喝酒,喝得有些过量了。程宏和周强找了个三轮车把刘八百送回了大沟高中寝室。酒醒后刘八百感到非常空虚,明显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疏远了。当然不是刻意地拉开距离,而是经历和环境不一样了。朋友是什么?是具有共同爱好或共同目标的同类人。一旦经历不同、阅历不同,那么将不再有共同语言,不再有友情存在的基础,只剩下一些彼此问候和寒暄而已。所以有了新朋友忘掉老朋友这就是规律。
从此,刘八百和他们的交往变得少了起来。当然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刘八百忙着考大学,周强忙着当实习老师。周强实习可不像程宏那样轻松,而且还没有工资。他是要给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们备课、上课的。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周强又没有工作经验,要讲好课必须要花大量的时间认真地备课。虽然周强父亲给大沟镇小学校长打过招呼,但一个小学校长的权力是很有限的,还需要周强好好表现。要是工作上和能力上表现不突出,学校其他领导不认可的话,周强的工作安排就要受影响。
只有程宏整天无事可做,天天待在房间抽烟听歌,而且每个月还有工资拿。因为马书记亲自为程宏安排了轻松的工作,破例发了工资,还预留了工作岗位。关于人事和工资的事情是需要通过大沟镇政府班子会的,还要报县人事局批准。这种事情做起来是相当有难度的。为什么马书记这么铁了心地要帮程宏呢?程宏的舅舅和他只是中专同学而已,读书时也并没有多好的关系。但是马书记的儿子在县国税局上班,当年进国税局程宏舅舅是帮了大忙的。一九九四年财税改革后,国税局归省属垂直管理,工资福利参照省城标准执行,所以同样在崎山县上班,工资福利要好得多。这个人情马书记是记得的,而且必须要还的,不然他的儿子在县国税局以后怎么混呢。
本来程宏是可以进县国税局的,但他舅舅是个聪明人,害怕别人说闲话,而且在自己的手下反而不好照顾,就顺便给了马书记一个偿还人情的机会。只要马书记儿子还在国税局,就不怕马书记不照顾程宏。所以从交易角度讲,照顾程宏就相当于照顾自己的儿子,马书记怎么能不铁心呢。这种交换式的封妻荫子,早已是官场腐败的一种方式,而且非常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