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珩是20岁那年迷上古典乐的,在冬日的阿姆斯特丹。
一切都要追溯到那年冬天的一个寻常早晨,兄长毫无预警地闯入他的卧室,不由分说地将还在熟睡的人连带着被子死死卷进怀里。被惊醒后,聂珩本能地开始挣扎,直到感受到被子透过来的湿意。他不知道一向坚强的哥哥为什么会流泪,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乖乖地让他抱,乖乖地跟他飞往阿姆斯特丹,哪怕考试周在即,他有很多事情要忙。
下了飞机,聂珩方才得知他们此行的目的——来见大妈最后一面,那个性情刚烈的女人不久前被查出胰腺癌晚期......愧疚和自责膨胀得厉害,哀伤和难过瞬间将人湮没,他很庆幸这个时候自己能陪在哥哥身边,但也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于是他拒绝去探望,哪怕这势必会成为生命中的一个遗憾。
那几天他早出晚归,骑着自行车满城市乱窜。茫茫冬日里萧条、阴霾的底色很难让人想象这个花之都春天的缤纷盛景,直观感受到的只有寒风拍打在脸上的冰冷刺痛。
但聂珩停不下来,他只有在痛楚中方能排解心中滞郁。
直到在伦勃朗广场上,街头艺人大提琴奏出的优美旋律让他却步——是舒伯特的《冬之旅》。
那时还很年轻,自我意识过剩的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永远都不缺乏郁郁寡欢的孤寂灵魂,所幸他们还有诗歌、戏剧、音乐,可以在其中宣泄自我。
之后,从《冬之旅》到舒伯特,再到古典乐派,聂珩一发不可收拾地沉溺其中,去感受那些时代的喜悦、繁荣、激荡、凄清和阵痛。
因为这个契机,他与音乐学院钢琴系的高材生叶清岭相识、相恋。也因为这个结点,他们的关系在精神层面维持得很好,虽然迟迟落不入现实。
然而,谁能料想他竟能亲身体会到古典乐初心里刻画的人间凄苦?不,是比那被嫌贫爱富的负心情人抛弃,离开故土自我放逐的主人公更残酷的境遇——因为残缺,因为无望而被放弃。
不同于聂珩的归宿感,从悲戚的旋律中王侑直观地感受到了一股从脊柱攀爬最后攫住心脏的凉意,哪怕此刻正值盛夏。他不禁好奇,也出于担忧,聂珩在音乐中寻找的是什么?于是在与人混熟之后,他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是《冬之旅》?”
“很奇怪吗?”
“有点,毕竟现在是盛夏。”说着,王侑状似无意地推开窗户,将嘈杂的虫鸣与热气放进屋内。
“身体的不适让我很躁动,所以想听一些能让人平静下来的音乐。”
闻言,王侑连忙拉上窗户。
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聂珩不禁好笑,“怎么,很担心我?”
“当然了,你的身体状况可与我的奖金挂钩!”
“说到这个,可以给我推荐康复中心吗?”
“诶?”
“出院以后,我总是要复健理疗的。”
“我以为,许先生会安排好一切。”
“是......吧?但,这是我的身体,我才该是最关注它的人,不是吗?”
王侑顿了顿,点点头,“好,我会去收集资料。”
“对了,还有一个理由,给朋友的理由。”
“诶?”
聂珩朝他淡淡一笑,“等我康复,应该已是隆冬。”
所以,在冬日来临之前,他得习惯那被残缺、无望、孤寂笼罩着的,看不到边界的茫茫冰原。
聂珩判断得精准,差不多初秋时节他被允许出院了。他没有选择回家疗养,而是直接住进了王侑推荐的康复中心。
此举在聂家引发了震动,继而家庭矛盾,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了。伤者有无理取闹的权力,何况聂珩有理有据有节,不过是让种下孽因的人收获恶果。
在几轮劝说不管用之后,聂家只能纵着他来,然后把气生到禁止在大哥丧事期间去医院探望,又在此事上不作为的父亲身上。可聂家到底是一个父权至上的家庭,正儿八经的反叛谁都不敢,只敢闹些影响生活质量的小脾气。
听到妻子向管家交代给不肯下来吃完饭的小女儿送餐,聂昭华终是压不住火气了,“送什么餐?!到餐厅吃饭费她多少事?要么出来吃,要么就饿着!这都惯出了什么小姐脾气!”
“不是小姐脾气。”说话的是三儿子聂旭景,平日里他最为叛逆不羁,很少主动为谁辩解什么。只是这聂家的孩子可不都是一个母亲生的,平日里处得如何另说,关键时候母系亲情的优越性便体现出来了。况且他现在不只是在帮胞妹说话,也是在为胞兄鸣不平。于是上半句还是辩解,下半句就成了火上浇油,“只是和爸爸同桌吃饭,没胃口罢了!”
“你......什么混账话?!”
“既然都被定性了,那就再多说几句好了。”对父亲的怒火,聂旭景可没有在怕的,他恃宠而骄惯了,并不在乎会不会被冠以“混账”之称,“老实说,和爸爸同桌吃饭,我也一点胃口都没有,因为我不知道和我同桌吃饭的是我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陌生的人——他可以对重伤未愈的儿子不管不顾;也可以在明知儿子意外身亡的意外另有隐情的情况下无动于衷。无论哪一个代入都让我毛骨悚然!我不知道该怎样停止这种可怕的共情,尤其不知道该如何消化你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只能祝您,祝您有一个好胃口!”
看着他愤愤离去的背影,窘迫到了极点的聂昭华只能愤愤将碗筷掀落在地,将矛头直指孩子们的妈,“看看你养出的好孩子!”
大女儿聂郁李与小儿子聂芮麒皆是吓了一跳,但接踵而至的沉默空气,让他们只得尴尬地端坐原处。最后还是苏采薇注意到了他们的为难,吩咐道:“去吧!我会让管家把晚饭给你们送去房间。”
“谢谢妈妈!”
两个孩子如获大赦,赶紧离开风暴中心。但想象中的争吵并没有爆发,苏采薇只是冷静地叫来管家,冷静地交代完要交代的事,便转身离席。
“你也要无视我吗?!”
“我只是无话可说,对你的指责,也对你。”苏采薇总是冷静的,或许是本性如此,或许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品质。但此刻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戚然,“我们的夫妻情分本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忍受抚养外头的女人为你生的孩子?”
“薇薇......”聂昭华的声音当即软了下来,这是他亏欠妻子的,他一直都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你这个丈夫抱有过什么期待。我这个人没什么格局,也没有追求自我的本钱,不潇洒,不大度,只是个俗气、自私、物质的女人。我只想稳住聂夫人的地位,然后亲自,”苏采薇吸吸鼻子,咬唇,生生将二十多年来委屈和心酸的泪憋回去,“教养好我的孩子。可我却连这一点都没能做到——郁李、芮麒姑且还叫我妈妈,可阿珩却总是冷淡、疏远地称呼我为母亲。偶尔我也会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当初,你没有把他带回聂家......”
聂昭华走近,从身后揽住妻子,疼惜且怜爱地,“这是对我的控诉吗?”
“不,是对我自己的。因为我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那个如果成真,今天的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所以,我也不会承认,我们的开始是建立在错误之上的!我不知道那两年,阿珩是怎样度过的,他还那么小,或许自己都说不清楚。而我做的却是精心照顾郁李、芮麒,似乎这样就能想象他没在我身边的日子也得到了善待。可做这些不过是在弥补我在母亲失格之后受到的良心谴责,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看吧,我把自己看得可比儿子重要,他不和我亲,也是理所当然的。”
“采薇,我不是......我......”
聂昭华想要替自己辩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在苏采薇也不为难他,准确地说,是不为难自己——男人只会偏爱更爱的那个人的孩子,何况愧疚是种情深义重的感情。
“我这个母亲做成这样,又能指责你这个父亲什么呢?我对你本就没有期待。”她没怎么费劲,便挣开丈夫的怀抱,径直离开。
聂昭华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餐厅里,恢弘的巴卡拉吊灯底下,略佝偻的身形看上去有些悲凉,也有些凄然。
毕竟是一个年过半百,刚经历过车祸,以及丧子之痛的父亲。
从厨房出来的管家见到此情此景,有些不忍,上前,“先生,您......还用餐吗?”
“罢了!记得给太太送餐。”
“是。那您呢?”
“给我泡杯红茶,送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