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有开灯。聂昭华静坐在窗前,就着月色,垂眸看向茶盏上的袅袅香烟,他终究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权力不代表为所欲为,别把盟友逼成敌人。”
“为理想坚持和为利益坚持,也许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实质上有什么区别?”
“你能承受的代价和最终付出的代价是不一样的。可以赌吗?能赌吗?”
“得到和掌控可不是因果关系!”
......
是呀,早就有人提醒他不要妄动华世的蛋糕分配,要静候良机!他听了一半,终在失去了挚爱的儿子和唯一的继承人后,方才顿悟自己的盲目自大和无能为力。无论相信与否,无论释怀与否,不去追究真相,及时止损是他在痛楚中能清醒意识到的,正确的事。
但,这样的我,还能算一个父亲吗?
脑海里不禁浮现了那人时而皎皎,时而袅袅的身影,他记得他喜欢废墟,因为断壁残垣上总能看到繁茂的景象——
“越是荒凉,越是破落,就越能感受盎然的生机。”
......
“如果你在的话,会理解我的吧?能理解我的吧?”
能。
虽然不是聂昭华寻求的认同,但聂珩在权衡利弊后,竟是理解了他父亲的所作所为。
在利益得失面前,人伦义理被罔顾......不会有比理解道德真空更残酷的事,我大概也道德真空了吧?
从这一刻起,梦里开始有了一样东西在追他,有时在弥漫着浓雾的荒原,有时在幽深阴暗的密林,有时在钢筋铁骨的末日,恶心可怕的形态与但丁在地狱中见闻的腐烂灵魂如出一辙。他停下了阅读,避免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后形态消失了,变成了一团黑影,最后似乎成为了他的意志——即便身后什么都没有,他依旧在逃。
直到醒来,被黑暗彻底攫住。
只是与父亲不同,聂珩的窗外没有明月。他花了点时间让眼睛习惯黑暗,然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表。
手表的月相盘上有激光刻出的382颗辰星。
只是,没有光是看不到这片星空的。
“我强烈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
聂珩的异常很快便被从医院跟他跟到了康复中心的王侑觉察出来,无论他装作多么正常,但从睡着后无意识的哼鸣,以及从梦中惊醒却是他无法控制的。
“哪有人只是做个梦,就去看心理医生的?”
“只是做个梦?”对聂珩的轻描淡写,王侑不认可地摇摇头,“那是噩梦!梦魇障碍同样是一种病,需要关注和专业帮助的。考虑到你身体的各项数值都在监控中,不像是生理问题导致;与药物的使用也没太大影响,之前我问过医生了;就......”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经验判断,但聂珩是懂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怀疑我有了PTSD,我可以去做找心理医生做评估,但我不觉得他能帮得了我。我并不恐惧。”
也没有迷茫,我有的只是倦恶,厌倦这个腐烂的自己。
神情倒是没有勉强,于是王侑也退了一步,“那敢情好!我去安排。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不要找小许先生聊聊?”
王侑口中的小许先生叫许澔真,是许之洲的侄儿,也是胆敢在禁令期间每日来看望聂珩的,与他一起长大的挚友。
许家与聂家虽是世交,但许澔真的父亲在两家的交集中却属于边缘人物。真正让他打入这个小圈子的,是父亲的早逝以及母亲的遗弃。那时的许家可没有今日的荣华,甚至连荣华的影子都看不到,但许之洲这个大家长还是把他带到了身边,也就相当于让他在聂家长大。
这是他与聂珩一起长大的机缘,然而他们却花了些时间才真正亲近起来。许澔真比聂珩要年长两岁,朋友圈不同,但一个因为少孤而孤僻,一个则独立敏感,相似的性情拉近了两人的心理距离,男孩子玩玩闹闹,很快便成了彼此扶持的挚友。
聂珩莞尔一笑,不置可否,聊,他自然会找许澔真聊,但为的是别的事。
而王侑则将他的反应当作默认。周末见许澔真来探望,当即找了个借口,给他们腾空间,临走前还不断给聂珩使眼色。
待门关上以后,许澔真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聂珩,“从医院把人带到康复中心,你莫不是上一段感情的打击太大,性取向发生了变化?”
“少不正经了。不带着他,我父亲不可能放我一个人住到康复中心来。”
许澔真顿了顿,反应过来,“那倒是,我大伯父不可能随意塞个人到你身边。话说回来,你不采取些措施?”
“为什么要采取措施?我又不讨厌他。我能感觉得到他的真挚,这样的人,是可以交朋友的。”
“你倒是厉害,和护工都能交上朋友。”
“什么叫和护工都能交上朋友?我们除了医患之差完全是对等的。”
换在以前,许澔真会觉得这种话从聂珩嘴里说出来实在装腔作势,然而如今再看他的神情,似乎是少了某些东西,让他近了,又远了。
“是我失言了。说起来,你变了很多,过去的你最讨厌真挚了。”
“照你这种说法,难道我喜欢的是虚情假意?”
“你这家伙!”许澔真忍不住笑骂道。
“我只是重新定义了真挚,以及可以真挚的对象。”
“那我呢,你是怎么定义的?”
“我们之间不存在真挚与否的问题。为了救你,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先踹进水里!”
听到这番危险的话,许澔真不禁抬眼去看聂珩,他有一双瞳仁很大的杏眼,天真无邪的时候是真的天真无邪,狠厉决绝的时候也是真的狠厉决绝。
“但愿不要有那么一天!”
聂珩笑笑,不再在这个问题上言语,“澔真,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想去旅行。”
“胡闹!你这样怎么能去?”
“我的意思是,等医生确认我完全康复以后才去。你放心,我不会做危险的事情,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在乎我的健全。”
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许澔真略一思量,松了口,“去哪儿?”
“捷克。”
“因为叶清岭?她,”许澔真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吐露恶语,“没必要。”
“可不和她见面,不和她正式分手,我总觉得有件事没有解决。”
许澔真顿了顿,一时间竟无法分辨这是托词还是事实,因为聂珩对两性关系确有固执——开始、结束都要说清楚,可在他看来,聂珩对那个女人是真心的,也是用心的,而非受荷尔蒙的影响。
而这时聂珩又道,“再就是,我想来一次冬之旅。”
来作为与过去,与那个曾经的自己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