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温柔不过是这个蕙质兰心的姑娘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她手艺不错,而且从洁净的厨房可见,是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在居家生活上的类型;喜欢阅读,书架上摆满了人文历史类书籍以及几本童趣满满的法语绘本;审美品味也极佳,屋子用绿植和装饰画装点得精巧。
尤其她的挂画还不是对名画的直接临摹,《西斯廷圣母像》中肉乎乎的小天使来了个迪士尼童话化,伦勃朗的搞怪自画像做成了波普效果,《创造亚当》则是集剪纸艺术与舞台效果的大成......也就使得单纯临摹的《刚毅(Fortitude)》反而成了例外。
聂珩驻足于画前,想起年少时期参观乌菲兹美术馆时的讲解:将古典美德拟人化一度流行于文艺复兴时期,而《刚毅》则不止是波提切利有记录的第一幅画作,同时也是该系列7幅木版画中唯一一幅波提切利的作品。
这种独特足以令他偏爱《刚毅》,毕竟他有过漫长的自我意识过剩的时代,直到现在再回顾方才发觉波提切利的装饰和润色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柔软飘逸的纱衣褶皱与坚硬粗糙的盔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有刚毅是个掌握力量的女战士,哦不,是战士。
“很喜欢吗?”
“啊?”
聂珩转头,恰时塔利亚抱着被褥从房间里出来。她将手中的物件放到沙发上,走至他身边,“你在这幅画前停留最近,很喜欢吗?”
他没有作答,此刻正因她的靠近而乱了心绪。
刚刚沐浴过的她带着浅香,在晕黄的灯光下清透依旧,无论是透白的肤色,还是透亮的眸子。她的睡裙虽然很保守,几乎包裹到了脚踝,却也轻透似晨雾,因为身姿纤长曼妙,他转头视线下落的正是最适合落吻的肩头和颈——她的肩颈线异常优秀,是难得一见的天鹅颈,修长、紧致、细腻,而刚过下颌的蓬松短发半掩半秀,最为致命......
鲜丽而优雅。似是受到了波提切利的启发,脑海中蓦然浮现了《春》中轻纱罗衣、翩翩起舞的美惠三女神,虽然她既没有画中人物的丰腴,也没有画家笔下特有的轻柔的哀思。
聂珩摇摇头,默默甩掉脑海中不洁的想法,“在想为什么独独它没有做效果?”
“临摹得很烂不也是一种效果?”
“欸?”
见他愣头愣脑的模样,塔利亚笑得轻快,“这幅画是我初学油画时不自量力搞的大工程。当然了,如今看到的成品是美术专业的朋友帮忙补救的。虽然这屋里其他的二次创作都出自她手,可以说很擅长做效果了,但对这幅画,似乎是心力交瘁,只想赶紧把我送走,扯了一堆古典美德不应该做效果的大道理!”
“......听上去确有几分道理。美德本就是极容易被解构的存在......”
塔利亚抬眼看他,笑了笑,不再就此多说什么,而是转向沙发,“你看看一床被子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拿毯子。”
“够了,其实我很怕热,刚才还将暖气给关小了。”
“你自己调节就行。对了,即便离家出走,应该也会有需要报平安的对象吧?平板给你用,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的确,想来现在聂家已是一地鸡毛,不过都已经一地鸡毛,也就没有什么好急的了。
“刚改的?”
“刚设的!它是我才收到的礼物。”
“圣诞礼物?”
“谢礼。”
“你经常收到谢礼?”
“也不是很经常。之前我一个要好的女性朋友计划圣诞来欧洲度假,我、她和她在这边读博的竹马便计划一起开车去意大利环行。临了,那个竹马央求我扯个理由缺席,让他俩二人世界。我思来想去,托词护照丢了,然后......”
“就真丢了?”
姑娘点头,痛心疾首地。
聂珩不禁觉得好笑,“可是这种事,女生不是更多地帮助女生吗?”
她抿唇,似乎还有些愤愤,“那个竹马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按辈分还得叫我一声姑姑。所以当他大义凛然地让我想想家族的未来,就将我拿捏住了......再且,他俩属于后面要接两小无猜的那种青梅竹马,一直以来也是女方爱得更明显。”
“所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怎么说呢?我那侄儿实在拧巴!就我知道的情况,他喜欢上那姑娘可要早于人家对他动心,但长久以来女方热烈地示爱,水到渠成的事儿偏被他的视而不见搞得不了了之!读书时代也就罢了,学校抓早恋抓得严,大学了依旧是那副死德性,说什么要等女方体会过这世界的精彩后再回应她。”
“这不是很好吗?这世界的缤纷色彩从不在某一个人身上。”
“那倒是,所以这期间我那侄儿拿奖,拿奖学金,出国读博......始终走在为自己规划好的康庄大道上。如果不是见过他和他那小青梅的相处方式,我都怀疑他是个清心寡欲的无性恋!”
“这也不能叫清心寡欲吧?对声色不感兴趣,却对自己人生抱有极其强烈的企图心和责任感,其实也是一种难平的欲壑。我有一个同学和你侄儿类似,也是将全部心力放在学习和工作上。我没有见过比他企图心和侵略性还要强的人,其结果自然是解锁了繁花锦簇的人生,我很钦佩,也很敬重他。”
“是很要好的朋友?”
聂珩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男人之间别扭的情谊?”
“一开始确实很别扭。我和他真正熟起来也就十来岁,彼此可看不顺眼对方了!可长辈们偏是工作搭档,不得不玩在一起。”
“那岂不是被比较得厉害?”
“长辈们倒还好,主要是我俩在那较劲,功课啦,阅读量啦,体育能力啦,什么都比!最无聊的要数比身高,想想都觉得离谱!那家伙可有祖传的高个基因,为了不输阵,初高中6年,我基本上就没断过牛奶、大骨汤和维生素水,以致于现在闻味儿都恶心!”
“不是很好吗?身边有这么一个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存在。”
“是呀!所以我觉得用朋友或者对手来形容我俩都不怎么贴切,”聂珩摇摇头,“我不算什么豁达之人,对亲兄弟尚且会有负面情绪,但对他却是连嫉妒都没有过。”
“也许你将他当作了另一个自己。”
聂珩顿了顿,恍然大悟地笑开,“是吧?所以,他一定得实现自己得所想所愿才行!”
因为那亦是他的所想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