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珩的“矫饰”得到了采纳，相应地，计划也得由他来拟。不过他可没有什么怨言，毕竟有些风险需要规避。
然而偏偏定律的精髓便在于怕啥来啥。隔天塔利亚便通知他，慕尼黑是旅行的第一站。
“嗯？”
慕尼黑可以说是华世在欧洲业务的大本营。虽然聂珩并不认为，在偌大的城市有那么容易与熟人相遇，尤其聂家不可能将他偷跑欧洲的事到处嚷嚷，但此时正值圣诞前夕，圣诞市场摆满了城市中心，保不齐有谁会在街头感受氛围！再且他的工作和个人邮箱已被亲友铺天盖地的“担忧”刷屏，有几分真心不好讲，但无一例外都能看到父上的阴影。
他本能地抵触有关联的地方，于是装模做样地点开平板电脑上的地图app,“绕路吗？”
“不管饶不饶路，感受哈布斯堡的兴衰不去因斯布鲁克怎么能行？再且，这个时候的火车怕是只剩些站票，还挤得要命！我们只坐去慕尼黑的这段路途，到我舅舅那儿拿到车，接下来自驾。”
哦，她会开车......
哦不，她有舅舅......
哦不，她舅舅有车......
不！
聂珩的小脑瓜有点宕机，幸好嘴是智能的，“你舅舅在慕尼黑？”
“没呢，去加勒比海岛度假了。”
“我的意思是，他在慕尼黑工作和生活？”
“算不上，只是在阿默湖畔有一幢度假小屋。”
阿默湖？好耶！聂珩到慕尼黑出差时曾被招待去施塔恩贝格湖游船，尤记得车程在半个小时以上，听说阿默湖更远！顿时有些小雀跃，“所以，不在市中心？”
他的神情过于生动了。塔利亚不由想起赫尔曼·黑塞在《荒原狼》一书中的论述——每个人都有其动物性的一面。不谈动物性在关键时刻对命运的主宰，这位恶犬先生的本体大概是一只惊乍的花明兔，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
“嗯。当然了，如果你慕名想逛逛慕尼黑的圣婴圣诞市场，也可以。”
才不要呢！聂珩并不存在的大耳朵瞬间抖动起来，但语言表达可要含蓄得多，“不用特地麻烦了！”
“不麻烦啊！反倒是晚餐的一种解决方式。还是，不想去？”
她应该是看出什么来了。但目前聂珩也没法坦白，万一她把自己扔在慕尼黑，就只剩自首，然后被扭送父亲跟前换赏了！可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也不是啦！相比起来，我会更想去老绘画陈列馆......”
破嘴！就不能等脑子再动一动吗？沈巽就常在国王广场一带活动，那家伙虽没半点艺术细胞，可万一偏偏定律再度发作了呢？其实聂珩也不是担心会遭到小伙伴的背叛，关键在于塔利亚会不会继续带自己玩......然而，对上眼发现自己正被打量，他一紧张就又管不住嘴了，“我很喜欢布歇！”
见他如此“执着”和“坚持”，塔利亚笑着采纳，“我也喜欢布歇。”
既然左右不了事情的走向，不如去尽情享受未知的惊与喜。
当然，不愿坐以待毙的聂珩还是做了点准备。在火车的语音报站响起后，他便解下一早拴在行李袋把手上的大方巾，折成三角，包住头，再在下巴底下系了个结。
造型实在刁钻，塔利亚不能不关注他在作什么妖，“这是？”
“太阳快下山了，温度降得快，我吹冷风容易头疼。”
塔利亚并没有质疑，而是默默递上墨镜，“会更时尚。”
她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一个20多岁的中国男性日常商务装扮，他绝对对衣着打扮有自己的追求。手工皮鞋一蹬，马球大衣一抖，社会精英的范儿就出来了！精英的事儿，即便看不懂，总不会走眼成准备去集市售卖鸡蛋吧？
鸡蛋篮子没有，但行李还是得挎。一下火车，聂珩便被冷了个机灵，看来借口没找错！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毕竟他才大病初愈。
没走几步路，塔利亚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劲，赶紧带人前往附近的圣诞集市，循着香气找到热红酒摊，点了两杯暖酒。
捧着热气腾腾的酒杯，光是闻闻味道，身体便舒展了许多，喝下味道丰富的酒液，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但塔利亚还是预防性地又拉他去逛帽子店，接下来还有得冷！毛制品怎么都比丝制品保暖。
走在欢乐的人群里，二人很快便被热闹的节日氛围感染。情绪便是这般，既容易被影响，就好像这晦涩湿冷的冬日有多么令人抑郁；又容易被同化，正如这张灯结彩、热闹纷呈的集市令人放松。
聂珩早将他的心虚抛诸脑后，“宁芙小姐，我可以拥有一顶正宗的巴伐利亚软呢帽吗？”
“好的，兔子先生。”
“诶，兔子？为什么？”
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他倒是听得清楚，莫不是真长了兔子耳朵？但塔利亚拒不承认，“是帽子，你听岔了！”
“嘿嘿，我是属兔的，还在想你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我没有算过，但你之前说你就要26了，减减总能知道吧？”
“还真是！可能有点醉了，脑袋不是很清楚！”
然而事实却证明，真正醉了的是塔利亚。用来煮热葡萄酒的大都是些劣质酒，又有香料和温度的激发，醉意慢慢上涌，在冷风瑟瑟的户外还好，一经进入美术馆，被暖气一吹，她便困得睁不开眼，软绵绵地走不动道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会儿。”聂珩见她的眼神都在涣散，连忙把人往展厅中央的环状沙发上带，但人家有自己的坚持。
“到下一个房间，”塔利亚指着博物馆导览图强调，“法国展厅、布歇！”
现在是强调这个的时候？但聂珩还是尊重了她的坚持，把人扶到了下一展厅的沙发上。
方位正好对上了布歇于1735年绘制的"Rast an Brunnen"，意为在泉水边小憩。不过此刻聂珩的心思哪可能在欣赏画作上？
他转头看向倒在他肩头，有规律向他脖颈喷薄酒气的塔利亚，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暖气的缘故，亦或者二者皆有之，她的脸，她的颈，她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泛着粉，不，那是一种比粉色更为浓烈、明烂的颜色，就像桃花盛开的山色......愈加艳丽的小嘴微启，钻入领间的热气湿漉漉的，远比之前喝下的酒液还要醉人。
有点想要亲吻她，本能地，低头便能够上......但做的却是将目光移回画作，绅士且理智地。
约莫睡了一刻钟，塔利亚便挣扎着醒来。不过她还没有睡透，只是因为警惕性压倒了本能，眼神依旧是散的，少了几分机敏，多了一层水雾，看上去尤为纯良。
“你的眼睛好漂亮！”聂珩忍不住告诉她。
碧色的虹膜，近看能看清以瞳孔为中心漾开的深潭波纹，而外缘勾勒着的更浓烈的绿又似燃烧的火焰。
“漂亮有什么用？”她揉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得看到漂亮的东西才好！”
“这不正看着吗？”说着扭头示意跟前的巨幅画作。
聂珩很喜欢博物馆和美术馆一类的地方。年轻时候，虽然他此时也不老，总想汲取更多知识，卖弄才学也好，建立世界观也罢，没货都不行。而在进入社会，体会过成人世界的酸甜苦辣咸，哪怕放空，他也更喜欢去美术馆。
在那里，他见过腿脚不利索，得靠助步器走路的老人结对参观；也见过青年学生在雕塑前席地而坐，聆听老师的讲解；还见过在大师作品前驻足临摹......除了能拉近凡人与人类顶级创造力之间的物理距离，还展现了一幅别样的生活画卷，与他的生活截然不同。
“虽然在这里说可能不太礼貌，但相对于布歇画笔下的异想天开和轻佻放荡，我更喜欢安托万·华托，”蓦地，他开口道：“喜欢他的《皮耶罗（Pierrot）》。”
“因为他的悲伤、迷惘和不知所措？”塔利亚很自然地接话道。
是啊，共情了皮耶罗的悲伤、迷惘和不知所措......
被说中心情，聂珩其实并不窘迫，可在看清她戏谑的神情后，又备感打击，“怎么，难道我很像是一个明朗又坚定的人？”
“是啊！”
她回答得太干脆了，直接把他整不会了。嘴巴微张，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的样子，傻愣愣的。
塔利亚忍不住笑起来，帮自己，也帮他找补道：“不过，再怎么明朗坚定的人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也会悲伤、迷惘和不知所措吧？”
聂珩一滞，也跟着笑开来。
是啊，命运的十字路口......只是，过去的他不曾想到，如今的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在这犹疑丛生的街角竟燃放着一片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