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贵南省实行的是先填报志愿后参加高考。对于高考志愿,刘八百早已心中有数,不像中考那样迷茫。刘八百第一志愿——即提前录取批志愿填报的是M警长武指挥学院,第二志愿填报的是西南农业大学,第三志愿填报的是云南农业大学。思路看起来很清晰,也很残忍——第一志愿是为了生存,因为读书不要钱,工作包分配,能更多地减轻家庭的负担更好地活下去;后面两个志愿是为了从事农业的理想。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而且后两个志愿的大学离家最近,可以节约车费。当然理想和生存之间要选择的话当然选择生存,活下去是关键。虽然农业大学并不是所有专业都与农业技术有关,而且有关农业技术的专业都是理科生才有资格报考。但刘八百骨子里是有情怀的,他的想法就是服务农业奉献农村,只想做跟农业有关的事,那怕大学名字上有“农业”两个字也是令人兴奋的。因为那样他可以看着其他农业技术类的学生如饥似渴地学习,他只在边上看看,什么也不说,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当然,他也可以去农业大学的图书馆拼命地研读农业技术方面的知识——农业大学图书馆有关农业类的书籍一定很多;他还可以去聆听农业技术类教授讲课,听说大学老师上课是开放式的,谁都可以去听的。那么完成本专业课程后,可以挤出时间去学习农业技术。总之,只要考上农业大学,就有无限可能。
崎山县的高考都在县城举行,新历七月七日至九日是全国高考的日子。七月六日上午一辆中巴车驶入大沟高中,载着最终参加高考的十八个学生向县城奔去。穷人喜欢从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刘八百也不知道包车和坐车那个便宜,反正包车的气场肯定是够的。通常这种活动都是集体组织,一是为了给参考学生提供更好的服务,二则是为了学生安全,把学生安安全全地带进城又平平安安地带回来是带队老师的责任。当然所有费用是由学生出,平均每人三百元的高考费用,吃住行全包干。通常实行少交多不退,老师这么热的天气组织大家进城考试,占点小便宜大家都能理解。
这次高考由班主任高老师带队。他是个特别细心的男人,特意穿了件红色的体恤,显得扬眉吐气红红火火的样子,又戴了一个太阳镜遮挡了部分眼角的苍老。新意的打扮感觉弥补了秃顶的不足,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当中巴车驶出校门,高老师再次清点了一下人数说:“没有到的请举手!”同学们相互愣了一下,一下子就笑开了。接着高老师进行了简单的考前动员和提了些注意事项:“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准确地说从小学到高中是经过了十二年的拼搏和努力,今天要上‘战场’了。学得好不如考得好,虽然高考很重要但大家千万不要紧张。如果考的题都做对了,那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如果考的题不会做,那是为了遇见生命里对的人。过去我经常讲,我们要把平常每一次摸底考试当成高考来对待,所以今天我也要讲我们要把这次高考当成平时的每一次摸底考试来对待……我们这届参加高考的人总共十八个人,是个吉祥的数字,代表十八罗汉各显神通。最后祝大家正常发挥、超常发挥考出好成绩。”
掌声以后,大家都清楚,真正能考上的也就是那么一两个人。但是高老师的讲话还是营造出了豪情满怀、志在必得的氛围。
为了方便管理,乡镇进城高考的学生尽量分在同一个考点。大沟高中参考人数少,统一分在崎山职中考点。这次住的是崎山县回家宾馆,离崎山职中考点很近。安排每两个人一个标间,八个女生四间房,十个男生五间房,加上高老师一个单间,总共十间房。每个房间都有热水和空调。绝大多数同学都没有使用过空调,不懂怎么使用,也怕大家偶尔吹空调把温度调得太低身体受不了。高老师吩咐宾馆服务员统一将温度调为二十八度,然后统一收走遥控器。第一次睡觉吹空调,虽然只有二十八度,刘八百感觉特别凉快。总的来说这次住宿比中考那次住得要好一些——中考那次住的是县招待所又旧又破,被子有股霉味;这次住得窗明几净,热水、空调、开水样样齐全。
刘八百始终没明白招待所、宾馆和酒店的区别,共同点是都可以住宿,不同点在哪里,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他猜测招待所主要是招待单位内部人员的,条件较差;宾馆主要是对外接待宾客的,差了别人不来了,所以条件要好点;酒店就是有钱人吃饭喝酒的地方,喝醉了就得找地方睡觉,所以酒店应该要高档一些。
吃过中午饭,洗了个热水澡,刘八百感觉神清气爽。下午四点至四点半是熟悉考场时间。全县所有考生统一编号,准考证上注明了考点和考号。因为大多数考生不是本校考生,要找到自己的考室和座位号是有点难度的,所以要提前熟悉考场。从住宿的宾馆到崎山职中考点步行十分钟。为预防学生提前作弊,进入考场熟悉场地时只容许带身份证和准考证。刘八百核验完身份走进校园,对面宣传栏上贴着学校的平面图,上面标着各考室的具体位置。边上站着两个工作人员,右手臂别着“引导员”的袖套。
刘八百是二百零三考室,东面二楼的第三个房间,比较好找。走进教室刘八百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李春霞。她和刘八百是初中同学。那时李春霞读书时很认真,每天也是起早贪黑,所以身体非常清瘦,看上去也非常文雅,但实际成绩并不突出。中考时比刘八百少了五十多分。李春霞只考上崎山实验高中,虽然不是重点高中,但比大沟高中要好得多。刘八百一见面就认出了她,还是让人产生邻家小妹的感觉,和三年前初中毕业时好像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刘八百自己——初中时刘八百自卑的性格使他从来不主动和女生说话,现在经过王艳妃深层次的交往,他敢主动和女生打招呼了,这是很大的进步。
李春霞的位置刚好就坐在刘八百正前面。几番寒暄后,刘八百说:“李春霞,你坐在我前面,你又是县实验高中的,你得给我看题,我考得好不好主要看你了。”其实刘八百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从初中开始,他每次考试都要高她好几十分,他压根就看不起李春霞的学习成绩。李春霞就读的县实验高中也不是特别厉害的学校,而且前后考生实行的是AB卷,卷子上题目顺序都不一样,即使给你抄也没法抄。没想到李春霞却当真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还是不要看我的卷子吧,我本来就紧张,我怕你影响我发挥。你别说我小气哈。”刘八百连忙说:“放心吧,我不会影响你的,我开个玩笑而已。”
另一个熟悉的考生是陶斯旺,也是在大沟镇就读的高中,但比刘八百高一届。刘八百读高一时他就读高二。当时陶斯旺的成绩在大沟高中来说还是不错的。那次大沟镇文学社作品竞赛时,他写的文章“老师您忙”获得了二等奖,刘八百的散文“在那梨花盛开的地方”获得了一等奖。当时他们同时登台领奖,所以比较熟悉。大家经常把陶斯旺叫作掏屎王。
陶斯旺个子不高肚子大,最大的特点是饭吃得多。他用的是个特大号饭盒,端起来有头那么大,往嘴里刨饭时会挡住整个脸。他每餐要吃六到八两米,而且几乎不需要什么菜。如果真要取外号,叫“饭桶”应该合适一些,而不是“掏屎王”。所以给人取外号根据谐音来取是不科学的。
陶斯旺是一个很有目标的人,有种“朝闻道、夕可死”的精神。小时候他家有个亲戚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受到大家的一致赞赏,风光无限,走到哪里就要以他为榜样,给他年少的心灵留下了烙印。所以他立志要考西南政法大学。由于学习天赋不高,高中时只考上了大沟高中。这里信息闭塞,而且整个学校学习氛围不浓,高考时他考了三百九十多分,在大沟高中应该算好成绩了。当时的分数可以上个大专的,当年西南政法大学录取分数线为五百七十六分。但他有坚定的信仰和为之付出一切的冲动,还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品德。他相信天道酬勤,相信勤能补拙,而且可以把父母的辛苦置之不顾。作为他的父母生在农村赚钱也不易,但他是独子,是家里的希望,家里全力支持他复读。他在县重点高中崎山县高中复读了高四,第二次参加高考正好与刘八百一个考室。
这次考试能否实现他的愿望不得而知。但刘八百相信一个考上大专不上、又在县重点高中补习了一年的考生成绩肯定不差。陶斯旺看见了刘八百后主动过来打招呼,互相聊了一下学习的情况。陶斯旺总的感到志在必得,信心满满。因为他再次参加高考,心理素质过硬并没有一丝紧张,和矮一届的同学一起参加高考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
陶斯旺正好坐在李春霞的右边,位于刘八百的右前方。按AB卷的发放要求,他和刘八百应该是同一种卷子。如果对方不故意遮挡卷子,以刘八百的视力是可以看到他的选择题的。那时高考实行的是答题卡,选择题的比例还是比较高的。刘八百为了给自己多一些胜算,于是对陶斯旺说:“掏屎王,我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你的卷子。你是县重点高中的,我就靠你了,你不要挡住哈。”陶斯旺一点也不谦虚地说:“没问题,反正你看得到就看。这两个人,我绝对不遮挡。”
为了让陶斯旺兑现诺言,刘八百专门花了十六元钱买了两包红双喜牌香烟给他:“师兄,给你两包红双喜,祝你喜事临门,高考必胜。”刘八百这次没有叫掏屎王,竟然叫了一声师兄。有求于人态度得谦虚一些。陶斯旺道:“大家都考好成绩。”他收了香烟,一点也不客气地放进口袋了。心里略带一丝高四的考生对高三考生的不屑。其实他不知道刘八百的成绩已经超过了他。
考场的布置是统一的,每个考室四十五人,分五列九行。刘八百的位置到陶斯旺课桌的直线距离有两米左右。虽然字迹看不清楚,但答案卡涂划的位置还是可以看清的。刘八百做事情和搞学习一样总有自己的方法。他自创了一个直角坐标系来定位答案——每个答题卡一个方框五个答案,每个题有A、B、C、D四个选项,加上前面序号共有五个位置,那么就形成了五排五列的排列体系。比如第一个答题框是选择题一至五题,那么就形成了以第三题B选项为原点,第三题为X轴,B列为Y轴的平面直角坐标系。根据这个坐标系能准确地定位答题卡涂划的位置。比如在X轴上最中间的肯定是B,最左边的是序号,靠左边的是A,最右边的是D,靠右边的是C。同理在Y轴上最中间的是第三题,最上面的是第一题,偏上面的是第二题,最下面的是第五题,偏下面的是第四题。所以刘八百一眼就能读出答题卡上的答案。
考试时,陶斯旺还是很守信用的,做完选择题后故意把答题卡放在桌子的左手边。其实这时刘八百早已完成了选择题,他看了一下陶斯旺的答题卡感觉有几道和自己对不上,他又仔细地对照题目检查了一遍,确信自己的是对的。刘八百觉得陶同学答案准确度不高,没有修改也不再关心陶斯旺的试卷。他开始怀疑陶斯旺的学习水平。但不管刘八百看不看,陶斯旺每科考试都会把答题卡放在那里。从这个方面来讲,陶斯旺是个讲义气的人。只是他成绩实在不怎么样,让刘八百白白损失了两包“红双喜”香烟。
这也说明一个道理:任何考试都是可以作弊的,前提是有人给你创造合适的条件,包括史上最严格的高考。试想如果陶斯旺是个超级学霸,那么刘八百肯定可以抄到所有选择题,然后再把多余的时间用来做问答题或者是检查试卷,是不是会得更高的分呢?答案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