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沟镇广播站,今天进行第一次广播,我是广播员程宏。首先播放一则通知——通知、通知,请八里沟村的刘八百同学、请八里沟村的刘八百同学,今天到大沟高中教育办公室领取录取通知书、今天到大沟高中教育办公室领取录取通知书。你已被M警长武指挥学院录取、你已被M警长武指挥学院录取。社员同志们,听到通知后请相互转告。”
大沟镇每天放三次广播,早中晚各一次。广播发通知时为了方便大家听清楚,通常就是说两遍。但最后一句“你已被M警长武指挥学院录取”是程宏加上的,他以这种方式分享刘八百的喜悦。其实这哪里是一则通知?分明是一个通报表扬,又分明是大沟高中的一个招生宣传单。因八里沟村比较偏远,怕丢失,一般重要东西都寄到大沟中学再去学校拿。
刘八百听到通知高兴得跳了起来,张贵花和刘建国听到通知后,停止了手中的农活,迅速赶回家,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张贵花说:“昨天做梦,八里沟下起了倾盆大雨,这么多年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山洪暴发,八里沟水库被冲垮了。八百读书回来路过,捡到很大一条大鲤鱼——鲤鱼跳龙门,我想肯定今天有喜事。果不其然,刘八百的录取通知书就到了,真的很准。”然后对刘建国说:“有人投梦,说明是老辈子——死去祖先的统称在保佑。你敢快去买些纸钱来烧过去。”刘建国还是那样言听计从。
刘八百几乎以小跑的方式来到大沟高中。路边听到有两个中年妇女在议论。高个子妇女说:“大沟高中今年出了个高考状元,听说还考上了军事大学,读书分钱不要,每个月还要发钱……”另一个矮胖子应道:“是听说了,好像是八里沟的。都说大沟高中教学质量不行,还是有考好大学的。我看呀,再好的学校也有差学生,再差的学校也有好学生,关键靠自己。”“是这个道理。我一个亲戚的小孩在县高读书,天高皇帝远,父母管不到,天天出去打牌打游戏,今年大专都没考上一个。”高个子妇女应和到。
刘八百走到学校门口,远远地看到校门口贴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刘八百同学考上M警长武指挥学院。”他有些不好意思,好歹学生放假没有多少人认得他。来到大沟镇高中,高老师已在教办等着了。高老师说:“刘八百你小子厉害了,给学校争光了!”接着把通知书给了刘八百。虽然是个通知书,实际上是一个精美的小册子,上面写着学校的简介和报到的注意事项,除开起到通知的作用外,还可作为一个精美的纪念册。
刘八百正在欣赏通知书的精美时,高老师又接着开始泼冷水:“刘八百,你终于拿到了警校的通知书,我们作为老师表示祝贺。但要知道通知书只是一个入场券,只是一个学习的资格,不要高兴得忘乎所以。能不能成才,还要靠以后的努力学习,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高老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在开学前的这段时间仍然要注意安全,多呆在家里陪陪父母。离开家上大学后回家的时候就少了,要珍惜和父母相处的机会。另外还要利用这段时间学习知识,为大学的学习打下基础。”
高老师是教哲学的,高调做人、低调做事是他的风格。一席话让刘八百飘起的心迅速着陆。
八里沟村有个风俗,有个红白喜事都要摆酒席,宴请亲朋好友,这些都是刚性要求。如果要找理由摆酒席的话就是做生——生日宴。这是人们最喜欢办的酒宴,因为人人有生日,生日年年过。如果要庄重点,小孩有满月酒、一百天、周岁、十二岁、十八岁,大人过“整十”和“起一”,比如二十岁、二十一岁、三十岁、三十一岁、四十岁、四十一岁、五十岁、五十一岁等。因为男怕三女怕四,男人还办三十三岁,女人要办四十四岁。老人的话从六十岁以上都叫大寿,六十岁以后年年办都有道理。
当然对考上大学的事就像旧社会考状元,升学宴是一定要做的。升学宴本来就是为了庆祝学子高中,邀请各位亲朋好友一起来参加,共享这个美好的盛会。本来升学宴是对自己孩子十多年来苦读的一个奖励,也是平日不见的各位亲朋好友相聚的难得的日子,大家都是抱着十分真诚的态度来祝贺的。但有的人设宴请客主要是想收份子钱——因为读大学学费越来越贵,好像收得天经地义一样。因为平时给别人随礼较多,只有找个机会回本,很少有人真正是为了庆祝升学而来。升学宴本是为了庆祝学子高中而特意举办的宴会,有时变成了人情世故的场所。
刘八百家除开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从来不搞这些酒宴。张贵花主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还是那句话“穷得新鲜,饿得硬气”。从没想过依靠办酒席收份子钱的念想。但这次刘八百考上警校是十里八村都知道的喜事,不办升学宴又怕别人说你抠门,办的话又怕别人说你是为了收份子钱。因为别人办升学宴是为了筹学费,而你考的是M警警校是免收学费的。如果你办了升学宴不收礼的话,别人又说你耍大牌;收礼则说你敛财。所以有些左右为难,但这也难不倒张贵花。
刘八百的升学宴,选在开学前两天。一般亲戚办酒席十桌,张贵花坚持办到十五桌。而且升学宴上的酒菜必须是比较贵的,鸡鸭鱼肉全部配齐。那时农村随礼一般是二十元到五十元的标准,特别亲的亲戚会随上一两百元。但这些钱都记录在册,别人办酒时是要还礼的,所以要设置一个写礼台,一个记账一个收钱,就像出纳和会计要分开一样。礼簿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礼尚往来”,以此喻示这个礼金的意义。有的人为了形成攀比的氛围,还要设置一个礼金绳。每个客人的礼金除开写在礼簿上,还要写上红纸条贴在礼金绳上,有种张榜公示的氛围。同等关系的情况下,别人送一百,你怎么好意思送五十呢?
张贵花只设置了收礼台,没有设置礼金绳。她觉得那样有些难为别人的意思,她本来就不想赚别人的礼金。根据别人送礼的习惯她估算了一下能收六千五百元左右。虽然菜肴准备比较丰富,很多菜是自己地里的是不用花钱的,每桌酒席费用大概三百五十元一桌,十五桌四千二百五十元,还剩余两千多元。送礼的大概一百户,有些会来一家人,吃饭的大概有一百五十人。
张贵花提前去银行取了一百张二十元的新钱,用红纸包了一百个二十元的红包。凡事送礼的皆返回一个红包。如果有邻居送二十元相当于白吃白喝,当然大家都解决了尴尬之情。如果你不收别人礼,叫人家来白吃白喝是没有人好意思来的。张贵花为刘八百办了一个热闹的升学宴,除开热闹的气氛外根本没有剩余多少钱,真正回归了升学宴的本原。但张贵花的做法在八里沟村及至大沟镇都传为佳话,从此整个大沟镇办酒席再也没有人拉礼金绳,一个传承了几十年的陋习就这么改掉了。当然返红包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效仿,毕竟那是需要真金白银的。办酒席不赚钱,但礼金是要还的,礼簿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从八里沟村前往警校的那天,刘八百心情有些伤感,有种为了生活四处奔波的感觉。因为这次远行不是为了梦想而是为了生活。张贵花和刘建国依依不舍地一起将刘八百送到村口很远很远也不愿回去,那是父母对远行儿子的不舍。其实刘八百又何尝不是?他不断地用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观点来安慰自己。
来到大沟镇汽车站后,那天天空下着小雨,程宏和周强赶来送行。他们在一起相互拥抱,说了一些祝福的话语。在感动之余好像也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他们真正的交往只是在三年前,三年后他们都有着不同的经历,对社会有不同的感触,形成了不同的世界观。当三年前的往事慢慢如风飘散后,他们也只剩下了相互寒暄和问候。不管你是否承认,事实就是如此——有了新朋友会忘掉老朋友。
程宏如愿分配到了大沟镇财政所。但大沟镇财政所实在不差人,只能把编制挂在财政所,实际上是在广播站当广播员,与原来的广播员轮岗。把一个人的工作分成两个人来做,但工资和待遇还是按财政所的来发。周强也如愿分配到了大沟镇小学,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老师。刘八百考上了警校,从此开始了戎旅人生。
回想五年前在一起歃血谈梦想的时候,他们三人有谁又真正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程宏和周强靠自己的社会关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作,或许他自己并不爱好,但生存才是第一要务。也或者这只是他实现梦想的一个跳板。刘八百在没有背景的情况下也阴差阳错地做出了自己最好的选择。当然这些与梦想无关——作为一个穷人,谈梦想太奢侈,谈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也太奢侈。梦想、梦想,只是在梦中想想。如果穷人一定要有切合实际的梦想,那就是不论做什么工作,只为明天比今天过得更美好。
抛开梦想不谈,刘八百、程宏、周强在好成绩和其他条件的加持下,走出了农村,将会从物质上过上更美好的生活。而绝大多数人比如朱河权、杨世良、杨光明等则以“农民工”的形式游走于城市农村之间,为生活而苦苦挣扎。他们更无从谈梦想,甚至有些人一辈子就没有梦,天天周而复始地赚钱、吃饭、睡觉,悄悄地来到世界上,又悄悄地离去,或如路边的蚂蚁,或如井底的青蛙。
开往县城火车站的汽车车门关上了,汽车音响里面正在播放歌曲《朋友的心》,那旋律是那样的动情,那样的真实。刘八百回头看看窗外送行的程宏和周强,有种想哭的冲动。“我们曾经同路走,我们曾经是朋友,人生的路坎坎坷坷使我们有了不同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