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亚有一种魔力,越是与她相处,聂珩就越想靠近她。
当然,作为一个正人君子,他绝不承认靠近也包括物理距离在内,只强调心理距离的那部分,还搞出了一套逻辑严密的找补来骗自己。
首先,这姑娘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说他大男子主义也好,恶臭男权也罢,太过自信从容、飒爽飞扬的女士......真的好迷人~
话说回来,她也没有惹人意乱情迷的魅魔感,理性又睿智,大长腿、九头身、天鹅颈,气质还古典......威廉·沃特豪斯笔下仙气飘飘的女性莫过如此~
可能、也许、maybe是他在陷入了人生低谷后,被她伸出的援手给暖到了?可另一方面,她分明是有话就说,有刀就捅......坦率又可爱~
啊~想要更多、更多地了解她!
在失败的自我欺骗过后,聂珩惊觉,自己这是被丘比特的金箭串成了刺猬吧?那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刺猬!
不过,淡定点儿,别把人给吓着了!再且,他目前还只是单方面被分手,等把事情都解决了,再把暗恋升级为明恋,嘿嘿......
打定主意后,聂珩的心情尤为舒畅,尤其能整天和暗恋对象待在一起,这暗恋可一点也不苦!
然而,他这只全世界最快乐的刺猬自以为谨慎收敛的“快乐”在舞进塔利亚眼里之后,便成了另一回事。非但没看出他在冒粉红泡泡,反倒觉得他不对劲且瘆人。
毕竟普通地吃个早饭,手中的餐包被死死盯着,对方还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奇怪之余,还影响胃口。
“我拿的就是你刚才吃的那种面包。”
“嗯。”
“我已经咬过了。”
“嗯。”
“这是自助早餐,你觉得不够,可以找服务员拿。”
“嗯......啊?”到这里聂珩终于是意识到了他的行为制造了怎样的误会,连忙解释,“哎呀,误会了,我不会抢你手上的面包!只是在想......你吃了许久怎么还没破皮?”
说没破皮有些夸张,但塔利亚吃东西实在秀气,甚至可以说,看不出她对食物的兴趣和喜好。既然看不出来,就换作打听,反正都是在收集、拼凑她的情报。
“可能它在偷偷自愈......”
“哈?”
“我就是张不开嘴,吃得慢又小鸟胃,怎么了?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阴阳怪气!”
阴阳怪气,这帽子扣得......默默记下一笔“起床气尤其大”后,聂珩赶紧解释,“如果让你感到不快,我道歉,但我真没有阴阳你的意思!只是这几天下来,见你吃东西不多,有些好奇是习惯,还是节食来着......我家小妹倒也这样,正餐吃很少,但背地里没少偷吃零食。”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吃零食没带你?”
“......我解释不清了,是吗?”他的口才也算遭遇了滑铁卢,怎么越描越黑?
“嗯,我已经戴上了有色眼镜。”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捉弄了,聂珩连连撒娇求饶,“哎呀,不要总是欺负我嘛!”
“说得我好像什么大恶人一样,这最多算象征性地捉弄一下。”
这姑娘真的太有趣也太可爱了!趁自己还在上风,神气地纠察起他的行程规划工作有没有做到位来,“一会儿我们去哪?”
“皇帝陵。今天是哈布斯堡路线。”
“离酒店近吗?”之前他们就说好了,在维也纳内城区不动车,“我可不想走回头路。”
“可以骑车,我昨天问过前台了,说,会给我们准备好电动自行车。”
“啊?”塔利亚的音调飙升,这下是真的急了,“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十分有气势。聂珩被吼得有些懵,“没和你商量是我做得不妥,但之前你说想在环城大道上绕一圈,我是想,那样的话,走起来也太远太累了......”
塔利亚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见他的认错态度良好,又是因为自己一句话而起,嘴一撅,坦白道:“我不会骑自行车,更不要说什么电动自行车了......”
“诶?”
“我不会骑自行车!小时候爸爸奔前程忙工作,没机会学,后来就没必要学也学不会了。”
所以真实的原因是觉得不会骑自行车很丢脸?还是遗憾于童年时期父亲总是缺席迟到而不愿触及?
“其实,我小时候也很少得到父亲的陪伴,他工作很忙,家里孩子也多......只能说我很幸运,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人生的老师。他是我父亲的工作伙伴,有一段时间借住在我家,又有一段时间我借住在他那里。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自行车便是其中之一。”
塔利亚抿唇,想了想,“其实我伯父和舅舅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自行车,我还真没见他们骑过,我爸也没有——大概我们家的男人都不会骑。”
“就因为没教过你?”家里的男士们便被剥夺了骑自行车的能力......
“嗯呐!骑自行车是什么必备技能?还是不会骑自行车是件丢人的事情?”
见她如此有道理,聂珩也学乖了,懂得征求意见,“是还是不是呢?”
然后就被瞪了一眼,虽然在他眼里全然是可可爱爱。
“好啦!一会儿我骑车带你,可以吗?”
塔利亚点点头,扑腾扑腾的刘海儿下,碧眼清澈明亮。
可惜那并非信任的目光。
聂珩有过一段沉迷重型机车的时光,在速度带来的血脉喷张中尽情享受风的乐章。但即便那时,他的车后座也没有坐过比塔利亚还要小心谨慎的人!因为环抱他的腰不合适,便死死揪住他外套一左一右两个荷包。而修身大衣被这一拽,相当于人被往后箍,重心不稳之下腰根本使不上劲,车自然骑得歪歪扭扭。
于是两人一路上都在拌嘴,坐车的质疑骑车的驾驶不熟练,骑车的直指坐车的危险搭乘,直到进入皇帝陵才消停下来。
皇帝陵,顾名思义,即为在欧洲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的王室哈布斯堡家族的陵寝。据说有142位家族成员长眠于此,用血脉和头衔展示了一个家族几百年的兴衰荣辱。
看着枝繁叶茂的家族树,塔利亚突然问:“你听说过那么一句据说成功率很高的求婚词吗?‘请死后葬入我家的墓园’。”
“因为修得起家庭墓园的家庭不会差钱?”虽然没听过,但内中的逻辑却是聂珩不能更清楚的——他的母亲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苦苦坚守着她的婚姻,她的家庭?甚至都不需要被请求!“可,明明是新生活的开始,却以生命的终结作为引子......倒是不忌讳一语成谶!”
塔利亚笑着转头看向他,“其实欧美很普遍,在婚礼和葬礼上演奏同样的乐章,或者该反过来讲,有些乐章既会出现在婚礼上,也会出现在葬礼上。”
“比如?”
“萨拉班德。”
“噢~”酷爱巴赫的聂珩有些懂了。
这种据说来自西班牙摩尔文化的缓慢舞曲,曾因煽情和缠绵一度遭到禁演,而当它不断流传开来,经过西欧多国宫廷社交文化的浸染,变得更加缓慢和庄重。
缓慢的乐章总能蕴藏更多更细腻的情感,尤其在大提琴的深沉诉说下,从理智与冷静中诞生的狂热,隐秘却刻骨的深情,宴飨尽欢之际莫名的空虚,池塘月影下的自怜,伤痛和恐惧中爆发的强大生命力......它们并非为婚礼或是葬礼而生,却能让特定场景下的聆听者产生某种强烈的情感共鸣。
“但这解释不了我的疑惑。”
塔利亚顿了顿,方才意识到他所指,便道:“人心复杂多变,反倒衬得unwavering until death极为动人。”
“可大多数高贵的品格被推崇,都会从规范行为的积极意义沦为驯服人心的低劣手段......”
他母亲就是这样的例子。
年少时期,聂珩其实不止一次期盼母亲能对父亲的三心二意做出反制,力争也好,离婚也罢,再不济也是对等背叛......婚姻是需要忠诚,但忠诚的对象是婚姻本身,是誓言和契约,而不是伴侣!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忠诚叫人身依附。
多可怕啊!思想依旧会在这个时代造就奴仆和囚徒!
“......时代、思想和人心一般,甚至比人心还要复杂多变。”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可你呢?是这个故事的受众,还是另一个故事的?”
塔利亚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听说我爸爸家不止有墓园,还有祠堂。但可笑的是,方才故去两代人,便已经开始互相攻讦,互扯后腿。不全是为了利益,就好像内斗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东西,是种惯性,是种不可抗力。我很乐得在岸上看船翻。”
“如果船就是不翻呢?”
“船翻又不是我的目的!即便是我的目的,也不必要弄湿自己吧?”
“可是,你能确定自己在岸上,而非是在另一条船上产生的错觉?早知道,漩涡会产生吸力,同样是种不可抗力。”
“那就消除掉不可抗力的影响——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一向自信!”
聂珩不是一个扫兴的人,附和道:“确实。不过,有这样的自信,在哪一条船上也就无所谓了吧?只要能掌上舵。”
塔利亚哑然,谁才是那个真正自信的人?她蹙眉打量着他的云淡风轻,久久才作出评价,“你还真是个危险人物呢!”
“像漩涡那样?”
“倒不至于想漩涡那样肉眼可见,但似乎更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