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遗憾~明明都已经明示成这样了......
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聂珩不免有些丧气,但他是懂自洽的,也有自己的觉悟——如今他就是一个挂件,人家塔利亚有什么理由和必要哄着他高兴呢?能有问有答已经很给面子了!
于是在认清自己的位置后,聂珩又开始发散,能对她产生吸引力的男人会是怎样的呢?“王子”大约是没可能的,她太清楚富贵人家内部的崎岖,故而连自家的麻烦事都不愿沾染,又何况别人家?那么“骑士”呢?
恰时前往餐厅的途中,聂珩一眼瞥见米凯尔广场上西班牙骑术学校的广告,顿时来了灵感。
“有没有兴趣去看马术表演?”
塔利亚不置可否,反问:“你喜欢马术?”
“受我一个朋友的影响。他疯狂地爱着一个喜欢马术的姑娘,只是人家不肯和他好,便只能去爱那个姑娘所爱的一切。有段时间我和他瞎混,耳边总萦绕着‘马术’二字,还被拉去看了浪琴环球马术冠军赛。”
尤其他们不止去看了上海分站的比赛,还追去了巴黎,追去了马德里......
“我的朋友就是我?”塔利亚玩笑道,不过也不是毫无根据。
每每进入教堂,聂珩总会花钱点上两根小蜡烛,他说,一根是为他的兄长,一根是为一个他伤害过的女人点的。
他没有宗教信仰,点亮的蜡烛就像长明灯一般。
但聂珩是真的有这么一个朋友。他微微一笑,并不忙于解释,“那可说不好!你喜欢马术吗?”
对他打过来的直球,塔利亚依旧没有回应。只见她怔了怔,落寞陡然升起,“曾经,曾经是喜欢的。”
这显然是个伤疤,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为什么现在就不喜欢了?”
她只是笑笑,看了眼手表,“先去餐厅吧!时间已经过了。”
餐厅是酒店工作人员推荐且帮忙预定的,就在附近,但聂珩隐隐觉察她这是不想聊,在转移焦点。
是他唐突了。明明自己也有过,甚至可以说正经历着,让人本能地想要逃避的伤痛......不禁向她投去担忧的目光,平静的湖面底下藏着怎样的汹涌波涛?
沉默无言一直延续至进入餐厅。侍应生将二人带往一张靠窗户的圆桌,送上菜单的同时不忘将蜡烛点燃。
有本地向导的指点,点单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侍应生很快便收走菜单离开。就在聂珩以为将陷入尴尬的氛围之中,塔利亚突然开了口。
“别看我这样,”她一手拨弄着蜡烛杯的圈口,让火焰扭动,“曾经可是很认真地想要成为一名马术运动员。”
“诶?”
她略带苦涩地笑笑,继续道:“直到在一次障碍练习中坠马重伤,不得不放弃。”
聂珩顿了顿,有些明白了她超越年纪的深沉从何而来,“......很遗憾吧?”
“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那年我也就15岁。会痛恨,会迷茫,也会不知所措,明明是最热爱的事物却偏偏让我不堪......那段时间我站不起来,也不想站起来,多次理疗复健无果,心理辅导失败。”
“那最后......”
“我爸爸迫于无奈,接受了姑姑给我换了一个环境的建议。说来也是奇怪,当肉身远离那个让人悲伤的地方,心灵也得以挣脱负面情绪的桎梏,剩下的便交由时间和医疗团队了!”
塔利亚恬淡一笑。许是时过境迁,过去已然过去;也可能如她所说,她是一个自信且优秀的舵手,让人看不出内里的风浪。
唯一可以确定是,那重新站起来的过程极其煎熬。
疼痛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磨难。
类似的经历放大了聂珩的共感,为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为万分歉疚,“我很抱歉让你想起这些!”
“换在当时我可能已经翻脸了!但现在嘛......”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有故意大喘气的嫌疑,“已经可以坦然说起。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运动天赋的人,迟早要面对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的现实。至少现在还可以托词‘如果不是那场事故......’,来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她的眸子泛着浅浅光晕,聂珩有些明白为何自己会坠入其中。
他蓦然升起一股冲动,“之前没有说完,半年前我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同车的三个人,司机、我哥和我,只有我活了下来。我说不清这到底是幸或不幸,只是苏醒之后的每一天,都活得很煎熬。”
“我说了,你不用告诉我这些的。”
“可我想像你一样坦然地说出来。虽说过去并不一定就能过去,但它们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想尽可能地将它们卸下来,至少不被它们拖累。”
虽然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但聂珩的倾诉颇有些雷声大雨点小,或者说,他只是讲述了那场车祸的发生、结果以及他正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
没有伤痛,没有对阴谋诡计的猜想,也没有让他夜不能寐的疑惑......那些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
但也足够令他感到轻松了。塔利亚没有表现出同情,没有给予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末了欣慰一笑。
那一瞬间聂珩突然觉得活着很好,因为这可能是命运能给他的唯一慰藉,哪怕伴随着困苦。他这样的人死了,是有人惋惜的,也会有人痛哭流涕,但那有模有样的哀悼中会包含多少真心呢?
命运早用生检验给他看了。
却也用生带给他未知的可能,比如在这个笼罩着冬霾的世界遇见她,一个自信美好的灵魂。
饭后在塔利亚的坚持下,二人还是去看了西班牙骑术学校的公开表演。
除了体贴,也是想以此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梦魇了吧?
坐在华丽古典的看台上,聂珩却无意于场内的盛装舞步练习,一开始是因为担心塔利亚的平静是种精致的伪装,但很快便被她看表演时生动流畅的模样迷住。无论是出场时眼睛变亮的期待,还是马匹巡场转圈时的寡味,或是在那些复杂精湛的步法和跳跃完成后的果然......他有些明白酒友陆琛之的疯狂了。
约莫一个半小时,表演结束,聂珩意犹未尽地跟着塔利亚离场。
这大概是他看过的最棒的一次马术表演......
然而塔利亚却不这么想,“啊~果然和我早前想的一样,这种不会缺观众的演出是很难潜心钻营的——票价居然还这么贵!还不如去多吃几块炸猪排!”
聂珩顿了顿,不禁暗自好笑,她倒是令人意外地喜欢吃维也纳炸猪排呢!不同于早晨吃面包那般,根本不给肉排自愈的机会,三下五除二便吃光了两块比她脸蛋还大的肉肉!不过也保不齐是那家店格外好吃的缘故,面衣蓬松酥脆,肉排柔软多汁,店家还推荐了配南瓜籽油的吃法,他自己也觉得吃不够。
“要不晚上再去吃一次?”
“明后天吧!好吃的东西,别一下堆积腻味了!”
“好!话说回来,刚才的表演有那么差吗?”
“不是差。”毕竟是奥地利最好的马匹和最优秀的骑手,还守着悠久的历史和传统,“而是同样的价格完全可以在别的地方看到更精彩的表演。你不是看过浪琴环球马术冠军赛吗?就没感受到差距?”
聂珩尴尬一笑,刚刚不都在看她吗?散场时和邻座的陌生游客对上了眼,人家还向他投来了暧昧的微笑呢!
“也是,你全程都在看我嘛......”
一般人被当面拆穿可能会更窘迫,但聂珩又不怕被她发现自己的情愫,“有些担心嘛......”
“担心我会吐出来?我早就吐过了,吐干净了。”
“什么时候?”
“换环境,被送回国的那个夏天。我爸爸强行带我去了亚琛国际马术节,生生把一切撕开。”
难怪她会说,总归有一些伤痛。真是个残酷的爸爸......
“脱敏治疗?”
“极其残酷的脱敏治疗!”塔利亚点点头,却笑,“当时我吐得很厉害,胆汁都吐出来了,却没有哭哦!”
她还挺自豪。
“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坠马是我的问题,那天我过度练习了,人和马都有些脱力。能怨恨的大概只有我过度投入的热情吧?”
“过犹不及。”
“嗯?”
“我突然想到,竞技项目最容易出偏执狂。可是,以科学训练的角度来看,伤病如影随形,越努力不一定越会有个好结果。”
“是啊!很多热爱和执念进行下去,反而害人害己。”
“不过,真没想到你说的换个环境是指回国。”聂珩适时转移焦点,“我还以为是从法国到德国。”
“那换个什么劲儿?” 塔利亚娇嗔地翻了个白眼,就着话头进一步说明,“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一起去了法国生活;12岁因为爸爸工作调动,三口人搬往巴登-符腾堡南部小城;16岁回国待了一年多就又回来了。”
“噢~那这么听下来,你中文说得相当不错诶!”
“家里一直是说普通话比较多!主要是,我爸不会说法语,我妈不会说德语,住斯特拉斯堡的伯父和婶婶只能说一点点德语,而常年在博登湖一带活动的舅舅法语又说得很一般......就索性都跟我讲普通话了。”
这庞大的信息量!得亏聂珩脑袋转得快,否则真不是那么容易理清当中关系。
“我还以为久居海外的家庭会更倾向于说当地语言,给孩子培养语感。”
“这在我家只会掀起不必要的波澜!”塔利亚摇头,“我舅舅和伯父会就培养我哪种语感掰扯个没完没了......他俩都是哥,我爸妈夹在两个意见基本不一致的人之间,为难又可怜,才不会允许这种风险冒头!”
“很难调和?”
“只有胜败!”
聂珩的脑海中蓦然跳出两个固执大叔开始斗法。
“不过,听我妈妈说,还是有一次达成了一致。那是给我取名字的一个小插曲,当时我伯父主张塔利亚(Thalia),舅舅主张欧芙洛绪涅(Euphrosyne),两方夹击,把她和我爸逼往墙角,必须做一个选择。”
原来她名字的来源是美惠三女神。
“就不能选阿格莱亚(Aglaea)嘛?”
“我爸妈也是这样想的,但被一致拒绝了。”
“光辉、壮丽不也是很好的祝福吗?噢~赫淮斯托斯?”
塔利亚点点头,绷不住抬手掩唇大笑,“他们说,拒绝丑男人,尤其拒绝二婚坡脚的丑男人!”
斗法的固执大叔瞬间变成了Q版小老头在对波......身边都是如此可爱的家人们,难怪她这么可可爱爱!
“最后呢,伯父是怎么胜利的?”
“他有贤助嘛!我伯母发现了一个很现实的关键,塔利亚无论书写,还是发音都更简单。”
“这倒是。”聂珩点头,看来不给孩子起复杂名字是个世界性的议题!“不过,好质朴的胜利啊!”
“质朴,但也是胜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