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改往日的晦暗,天开始明朗起来。不同于夏日浮动的灿烂,湛蓝的天色纯净而平和,是茫茫冬日最朴实无华,也最难能可贵的慰藉。
这不是聂珩此行的目的,却在成为一个结果。
在维也纳停留4天,虽然只是粗略地看了些皮毛,但也到了离开,继续旅程的时候。无疑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城市,繁华却不浮华,古典却不老派,历史文化底蕴和艺术氛围浓厚却不让人觉得负担。
不过对聂珩而言,最大的收获要属塔利亚的信任——搭乘他的自行车到最后,她已不再死死拽住他的衣兜,而是倾身扶住他的肩膀!虽然彼此的距离并没有拉近许多,但自行车却行驶得更平稳了......
虽没有特别计划,但去布拉迪斯拉发却不是去布达佩斯的顺路,即便在许多游人眼中,它是个不太具有游览价值的城市,可在感受过了神圣罗马帝国的桑榆之霞,去见证这个“千年帝国”的历史终结点无疑是在为这段见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说来也巧,这一天是12月26号。21X年前的今天,弗兰茨一世的奥地利帝国与拿破仑一世的法兰西帝国在当时还叫普雷斯堡的布拉迪斯拉发签订了《普雷斯堡和约》,彻底宣告第三次反法同盟的失败。
和平的代价高昂,奥地利帝国不仅仅是部分领土被瓜分、侵占,还被迫盖章以拿破仑为领袖的莱茵邦联。次年弗兰茨一世便放弃了神罗帝号,自《威斯特伐利亚合约》便事实上死亡,停棺了一百多年的帝国终于被埋葬。
一百多年啊!以至于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欧洲的复辟潮流也没能让昔日的罗马-德意志帝国恢复。
可是,一百多年啊!世纪的迷雾到底给它糊上了怎样的滤镜,令它如此深刻且充满想象地活在人们心里?
就像有些树,一旦扎根,根系便会同枝干一样疯狂生长,甚至比后者还要繁茂。而到了衰败的时候,隐埋在土壤中的死亡总归来得比曝露在空气中的要晚,哪怕树皮脱落,哪怕枝干易折,哪怕虫蚁寄生......甚至根系萎缩,谁又敢断定腐木已无力回天呢?
生命力总有出路,虽然这生不一定是人们亟待的那样。
从《普雷斯堡和约》的签署地点,现如今布拉迪斯拉发的市政府所在地,坐落在老城区心脏位置的大主教宫殿,往东走约莫10分钟,二人来到了一处罗马天主教教堂。
圣伊丽莎白教堂,正如名字所示,这里供奉着匈牙利王国的公主,图林根伯爵夫人,天主教圣人伊丽莎白。而对不怎么熟悉教会文化的人来说,它有一个更好记,也更显而易见的名字——蓝色教堂。
全然不同于欧洲教堂动辄好几百年的历史以及由此产生的沧桑和庄严,作为20世纪初新艺术运动的杰出代表,年轻的蓝色教堂带有浓烈的清新感,令人眼前一亮。外墙上的锡釉陶器马赛克与晴朗的天色完美贴合,清透可爱的色泽不禁让人想起古朴街道上,明晃晃的阳光映照下的马卡龙小屋。
“惊艳!”
饶是对各式教堂早已司空见惯,塔利亚也忍不住想要凑近去看。看着她快步远走的背影,聂珩了然一笑,他懂她的感受,正如初见,穿着天蓝色大衣的她是如何惊艳了他晦色的世界。
它唤醒了我心中难以言状的渴望。(摘自《海因里希·冯·奥弗特丁根》,作者诺瓦利斯。)
冷不丁地,脑海中浮现了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斯笔下那个在似梦非梦的旅程中渴慕着一朵蓝色小花的少年郎。那是聂珩不曾理解的痴恋,在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实现的时候。
我已远离了所有的欲念,却想要看到这蓝色花朵。(摘自《海因里希·冯·奥弗特丁根》,作者诺瓦利斯。)
直到真实当头棒喝,才开始明白。
意识到人迟迟没跟上来,甚至远远落在后面,塔利亚转过身来催促道:“快点啦,别磨磨蹭蹭的!”
也直到遇见了真实的美好。
聂珩笑了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正好赶上开放时间,参观过外观之后,两人进到教堂内部。同样是以蓝白为基调的内饰,尽显明亮和浪漫。例行在祷告台前点好蜡烛,聂珩坐回最后一排塔利亚的身边。
相对于距离圣坛更近的前排座位,她更喜欢后面,他也一样,因为能纵览全局。
注意到她望着拱形天花板上挂着的风铃若有所思,聂珩有些好奇,“在想什么?”
“在想蓝色是怎么和悲伤忧郁联系上的?明明晴朗的天空就很让人心旷神怡。”
“我想到了两个答案,一个艺术家给出的,一个诗人带来的,你想听哪一个?”
“艺术家的。”
“瓦西里·康定斯基说,蓝色是天空的颜色,它给人最强烈的感觉就是宁静。颜色越深,就越能召唤人们进入无限,唤醒人们对纯粹和终极超自然的渴望,沉浸在无比严肃庄重的情绪之中。”
“那,诗人的呢?”
难怪她不假思索便做好了选择,她根本就没打算选择。不过聂珩也不是非得让她选择。
“蓝花诗人诺瓦利斯带给这个世界的美丽意象,他让蓝色成了表达人类最深层次情感的颜色。”
塔利亚顿了顿,犹如咒语一般地念道:"Indem ich dem Gemeinen einen hohen Sinn, dem Gewöhnlichen ein geheimnisvolles Ansehen, dem Bekannten die Würde des Unbekannten, dem Endlichen einen Unendlichen Schein."
聂珩曾听一个德国人跟他吐槽,德语事一门很硬的语言——元音饱满清晰,辅音使用率高,音节连读少,使得它听上去不够柔和,不够婉转......可就在刚刚,他分明听到了此生最优美、最震颤心灵的话语,哪怕他并不确切知道她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
“诺瓦利斯对浪漫的那段著名注解:赋予普遍的东西更高的意义,使落俗套的东西披上神圣的外衣,让熟知的东西恢复未知的尊严,令有限的东西重归于无限。”
正如那朵被憧憬的蓝色小花,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苦苦寻觅,却难以捉摸......
“你心中是否也有一朵蓝花?”塔利亚甫一转头,便没入他的黑眸。
聂珩点点头,“有。”
虽不游离,但总觉得他的眼眸中少了些迫切。
她想,他心中定然有一朵蓝花,只是很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朵。
“你呢?”
“也有啊!”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神采。
很想祝福她,但聂珩又觉得有种扭曲的嫉妒在胸口急速膨胀。
“可以跟我说说吗?”至少也让他知道嫉妒的对象是怎样的人吧?
“嗯,那是继骑术师后我又一想从事的事业,而且到目前为止进展顺利!”
噢,是他格局小了!不过倒是可以毫无芥蒂地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祝贺、祝贺!具体是什么呢?”
“律师,家庭法律师。”
“难怪!”难怪这姑娘的思辨能力那么强!自己也算是公认的能说会道、反应快,对上她却难有胜利。不过家庭法,老实说挺难和她联系到一起的。“不过,我还以为每一个法学生都有着做刑事诉讼的雄心壮志。”
“人总要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诶?这么不自信吗?”
“无关自信。”她轻叹,看上去放松又愉悦,“其实一开始学法学很大程度是因为我妈妈——外婆很早便为她成立了信托,以确保生活无虞。然而,虽指定了相对靠谱的委托人,但涉及利益的事谁又能打包票呢?于是最初是舅舅在监管信托,随着妈妈迈入婚姻,夫妻关系也趋于稳定,便逐渐转由我爸监管。而瞅着我一天天长大,他们都很有意识且默契地希望我日后接手。帮我妈监管财产,尤其我也是受益人,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责无旁贷?”
“就是这个!”塔利亚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至于最需要的知识和经验储备......不正是法律吗?”
“可这听上去不更接近经济律师的业务范畴?”
“所以我只想做我妈妈一个人的经济律师!我很小的时候便跟妈妈一起去了法国生活,这个描述其实并不准确,应该是:我去了位于斯特拉斯堡的伯父和伯母家,而妈妈则因为身体原因住在巴登-巴登的疗养院。两地相隔1个来小时的车程,所以每半个月,多则一个月,伯母就会带我去看妈妈,持续了差不多两年时间。那时虽然我还小,很多东西都不懂,但已经开始记事了。印象中那是一个挺大的疗愈中心,分了好几个园区,既有像我妈妈这种调养身心的,每日做做瑜伽冥想、吃吃健康食物,也有情绪随时可能崩溃的抑郁症患者,有些是因为天灾,有些则是人祸。”
“人祸?”天灾很好理解,意外事故所带来的身体伤痛和情感打击最容易导致PTSD,可人祸呢?
“父母失位或失格带来的不幸童年,与品行不良的人结合导致的糟心婚姻,因子女不肖而无法安度晚年......人形渣滓无处不在,很多时候就和天灾一样,预防不了也躲避不开。虽说法律介入的时候,伤害往往已经造成,但事后救助也何尝不是一种保护机制呢?防止最糟糕的情况出现。”
“所以,是抱有普渡众生的信念?”
却见塔利亚顿了顿,认真地思考过后,道:“嗯~非要说的话,是希望这个世界美好的事物再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