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大雪纷飞的暖冬
因为这个不顺路的小插曲,驱车抵达布达佩斯时,他们正好见证了这座城市遁入夜色前漫天的红霞,然后便是灯火绽放的璀璨夜花。
尽兴夜游过后,二人才不慌不忙地往酒店赶。然而没有检查邮箱的恶习害人,直到抵达酒店方才得知,因为前几天大雨,他们原预订的那间双卧套房进水,没办法入住,而酒店也因为圣诞假期客满,只能为他们提供一间单卧套房。
这确实是酒店的责任,但提前两天发的邮件提供了另一选项——如果他们强烈要求,酒店可以帮在别的酒店他们寻找同等标准的客房——皮球又被抛了回来,虽说他们没接。
时间已逾10点,人也开始困倦,临时更换酒店肯定不行,二人便商议,大不了就像在塔利亚的公寓那样,一个睡卧室,一个睡客厅,将就应下了酒店的补救方案一。可现实打脸想象,星级酒店过分追求高档装潢的后果便是客厅里的复古沙发比不过她家沙发宽大、舒适。在上面睡觉,腰怕是得废,而且还不是睡一晚了事。
看看能不能加床吧!聂珩认命,准备起身出去找工作人员,突然听塔利亚道:“如果你愿意,并且睡相ok,可以一起睡床。”
诶?他木木麻麻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个引人遐想的提议有无深意,倒先欻欻亮起了一茬又一茬火树银花。
什么叫塞翁失马?这就是焉知非福!
他愉悦的躁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塔利亚那双无论夹杂了怎样的情绪,始终纯净的碧眼望过来,整个人便冷静了下来。无论这是个怎样令人想入非非的提议,由她说出来,便不作他想——带着欲望去揣测她,或者去揣测她的欲望未免禽兽。
所以聂珩只能禽兽地揣测自己,“你不担心我半夜,趁你不备,对你不轨?”
塔利亚顿了顿,蹙眉思考,又一派天真无邪地反问:“心存不轨的人会提前预告他的恶意吗?”
她倒是蛮信任自己的。可与有容焉之余,他的反骨被抬了上来,不禁好奇为什么会被信赖?他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彰显自己可靠的事吧?
“如果是为了麻痹你的警觉呢?”
“你是吗?”塔利亚瞪大眼睛,惶恐地侧开身体,虽依旧坐在沙发上,但姿势已从一开始的随意放松变作随时起身,躲开对方第一下攻击的防御状态。
欸欸欸,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女孩子的信赖怎可以不珍惜?失去后再建立起来可比建立起来难得多!聂珩连忙想为自己辩解,人也坐直起来,但在慌乱张嘴前,却见她先灿烂笑开。
“所以说,没事干嘛给自己加戏?”从他的反应中得到答案,塔利亚重新窝回沙发。
“是我不合时宜了!”被这一戏弄,来得有多快的反骨去得就有多快!聂珩卸了劲,郑重反省,“可这位小姐,这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他食指戳戳沙发扶手,就着她虚心请教的态度,再三强调,“人心、人性是绝不能笃定的东西,上限极高,下限极低,遑论之间可摇摆的空间有多辽阔!虽然我不是毒蛇,但你总要考虑自己救助的是不是一条毒蛇吧?”
“可我并不是农夫呀!如若有一条毒蛇盘踞在周围,在他朝我吐信子前,我会先一步拔掉他的毒牙,挤碎他的毒囊和毒腺。聂先生,我的嗅觉很灵敏,你虽然是个危险人物,但......”塔利亚转了转眼,唇角微微挂笑,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悠悠然开口道:“不巧,正好是我最熟悉也最擅长应对的那类人。”
“那类人是哪类人?”
聂珩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复杂而深奥的人,但被一个年龄比自己要小上3、4岁,还未出象牙塔的学生说得那么容易对付,心中不免有些不服不忿不屑,不禁好奇追问。当然,他的好奇建立在了挑刺的目的上,但作为一个成熟立派的大人,还是会秉持公正客观的原则!
“就是......”塔利亚狡黠停顿,方才揭示答案,“你这样的人呀!”
“什么嘛?”亏他还很期待,结果却像是一头撞进了棉花。到这里聂珩也明白过来,她没打算告诉自己答案,“捉弄我很好玩吧?”
“还行,不过我也不完全是在捉弄你,而是短时间内没办法描述清楚我的感想感受,尤其当着你的面,还得措辞委婉......”
“试图委婉措辞的你倒让我觉得更犀利了!”
塔利亚笑笑,看向他再度询问,“所以,这两天你打算怎么睡?”
柔柔的目光如月色倾泻。
聂珩直觉一股暖意缓缓流淌入胸腔,他将右手放到微微发烫的心室,绅士有礼,“你的提议令我荣幸,但......这是酒店该给我们解决的问题。”
因为珍贵,所以虔敬。
窗外大雪纷飞。
但在聂珩眼中,这却是一个暖冬,没有想象中能让灵魂皲裂的凛冽寒意,反倒让他的身心舒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一种强烈的情感,一种久违的冲动开始疯狂生长。
这原是聂珩最深层次的恐惧。因放纵的欲孽而诞生,他身上很早便表现出矫枉过正的压抑。他害怕那些未经理智过筛的情感会再度将他陷于不义之地,给自己,也给别人带去伤痛。
但此刻却想缴械了。在见识过真实的美好后,他想要真实地去追求美好,而不是停留在许愿阶段。
反正他对聂家从来就没有过留念和期待,自然也不存在所谓的使命感;
反正很早以前他就在计划脱离原生家庭,如果不是有哥哥的牵绊在,他早就走远了......他想做的事,不是非得在聂家才能做。
接下来的日子我要为实现自己的愿景行事。
聂珩释然一笑,恰时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了下逐渐被积雪覆盖的前路,道:“在前面的休息站停一下,我内急。”
“又?”人有三急,塔利亚本不想说什么,可一个半小时以前,他也在手机震动过之后说了同样的话,谁内急是靠闹钟提醒的?“我不累!”
“我坚持。”
大概是在得知自己脊柱受过伤之后,聂珩便对行车时长十分敏感,他并不直接表达关心,而是选用这种很难拒绝的方式......即便知道内情也不好谢绝,毕竟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呀!可布达佩斯到布拉格要开5个半小时,大雪天又不敢开得太快,照他这种“上厕所”法,怕是一整天都得浪费在路上!
塔利亚和他打商量,“半小时以后再去好不好?”
“不好。”
“这样耽搁下去,还吃不吃午饭了?”
“吃啊。”
“在服务区吃吗?”
“......去市里吃嘛!”虽说没钱的人不该提意见,但高速公路服务区的食物是真不好吃,小站点可能还没有热食。
“你不是2点半和朋友有约吗?会来不及的。”
“没关系,她会等的。”聂珩说得理直气壮,但眸光却沉寂下来。
昨夜他第一次在分手后联系了前女友叶清岭,通过他们以前共用的私密邮箱。
这是他们两年恋爱关系中唯一能冠以“情侣”二字的物件,在拉黑和换号过后,他以为也会被注销,还在想可以联系哪位共同好友打听她如今的地址,但尝试登陆直接就成功了。
事情倒是简单了,但聂珩的不安却在加深,甚至产生了回避心理。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去见叶清岭,无关爱恨,他不会也不能心中插着前女友这根刺便投入下一段关系。
听到这凉凉的说辞,塔利亚便知道借口无效,抿唇思考,“可这样频繁地上厕所,会让我觉得你有什么隐疾!”
“那......”聂珩再一次挫败地妥协,“好吧......”
看他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塔利亚自觉可能是有点过分了,便哄道:“好啦!下午给你买蛋糕?”
“两块?”聂珩比了个“V”,趁机讨价还价。
“你还真是喜欢甜食呢!”
“很奇怪?一个大男人竟有如此孩子气的嗜好。”
“不会,我爸爸也是一个甜食猫。只是现在年纪大了,代谢变缓,他又不喜欢代糖,只能更严格地管控自己。”
“我也不喜欢。虽然更健康,但代糖就是代糖,代替不了糖。至少对我而言,追求的不单纯是甜味,而是甜味能分泌令人心情愉悦的多巴胺。它一定要带着风险,让人懂得有度,否则快乐就廉价了。”
所以,他喜欢甜食是因为心里太苦?这一点倒是和她爸爸截然不同。
“正好布拉格有一家我很想去的咖啡馆,手机便签里有店名和电话,你预约一下。对了,要靠窗的位置!”
聂珩打开App,确认信息后,直接拨出电话,“几点?”
“5点能结束吗?”
“4点吧!又不是叙旧,了结花不了太多时间。”话音刚落,那边便接通了电话。聂珩外涉完毕,随手又在地图中搜索了一下,“Hanavsky Pavilon,很有名的店?”
“应该吧,我很喜欢的一部爱情轻喜剧在那里取过景。”
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表现出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常见的姿态。聂珩有些好奇,“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两个天才相互成就的故事。”
“晚一点,”聂珩顿了顿,侧身转向她,“等我回来,可以和我更详细地说说这个故事吗?”
她动了动眼睛,点头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