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有比肺泡破碎,每一口呼吸都会疼还要疼的痛感;
原来还有比因为残缺被至亲至爱遗弃还要绝望的境遇;
原来潜意识里我逃避的其实是还未开启便已破灭了的美好向往......
被疼痛惊醒时,聂珩早已泪流满面。
他倾身从床头的抽纸盒里抽过纸巾想要拭干眼泪,但此刻的悲伤根本止不住。与此同时,一身粘腻的冷汗也让他开始出现一系列失温症状——寒噤一个接一个地打,意识也开始恍惚,明明房间里供暖很正常。
最后聂珩只能无力地拖着不断颤抖的身体,一个人躲进卫生间。不去敲塔利亚的房门求助,是他在混沌中能清明意识到的正确的事!
他和衣坐进浴缸,打开水龙头,让温热的水包裹住蜷曲着的身体。肌肉渐渐舒缓下来,可神精却依旧紧绷。
这不是一个梦境,而是一段遗失了许久的记忆,还是解答车祸以来让他不解和怪异事件的最后一块拼图。他其实是知道的,在嘈杂的车祸现场,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听真切任何话语!只是他愿意相信,愿意相信自己听到了,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所以也......
水渐渐没过他的肩线,他的下巴,直至他的口鼻。
可一切不过是父亲的摆布,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有感情,有思想的人在摆布......反正他又不止一个儿子,想要享受天伦之乐,总是做得到的,况且还有可爱的女儿们。那么自己呢?只能在这量身打造的道路上至死方休吗?
因为屏住呼吸,肺部很快便因为水压和缺氧倍感压力,开始生疼。
我已经充分了解了您的决心,只可惜您误判了一点——我从来就没有翅膀,也没有可以给您剪去的羽翼......我有的不过是一颗向往自由翱翔的心。
想到这里,聂珩蓦然从水中站起来,掀出一片水花,原本干爽的浴室瞬间变得湿湿哒哒。
他拧上水龙头,拔掉浴缸塞,湿漉漉地返回卧室。经过这一通折腾,他已无心睡眠,索性直接换上外出服。
然而漫漫的冬夜,天色尚未明了,甚至没有明了的痕迹。聂珩拉开窗帘,站在窗边,静静地感受着漆黑,始才发现没有月色的雪地也是黑色的。
Muß selbst den Weg mir weisen
In dieser Dunkelheit.
黑暗中的路,
唯有自己找寻。
(摘自《冬之旅·晚安》)
其实,也挺安详的。
聂珩变了,虽然只是一个晚上。
最先让塔利亚意识到这点的,是他那双瞳孔既大且黑的眼睛失去了光亮,整个人都阴鸷下来。再一看那被造得混乱不堪的浴室,心中大抵对他的“失恋症候群”有了猜想。
当然,她并不觉得昨天下午在咖啡馆里他对前女友的那番释怀言论是在嘴硬,很多时候人们不过是在借由爱情倾泻别的情感,找寻别的意义。
所以只是淡淡开口,“想和我聊聊吗?”
她的平静令聂珩呆愣当场。虽说他并不觉得塔利亚会就他在浴室里制造混乱发火,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由酒店方处理,但总该会奇怪吧?为此他还特地编了一套大抵能保有颜面的说辞,没曾想,她是真的将自己看透。
聂珩不能说讨厌这一发现,他没什么不可窥视的,但此刻却也是真的厌恶,厌恶这个无力的自己。
如果可以,他多想与她说尽这世上各种有聊无聊的话题,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但在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父上巨大的阴影下,他已然成为一个胆小鬼,连些许情感都不敢流露。
他害怕那汹涌的情愫最终会冲垮理智,动摇他一条道走到黑走到底的决意。这个和他的年岁一样长的梦魇,既然避不开,不如去面对它,至少还有毁掉它的可能!
“想。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来辨明哪些话可以说,哪些梦不能做。
“好。”塔利亚没有纠缠,转而征求意见,“那你今天是想在酒店好好休息呢,还是跟我一起到处走走看看?”
“我想出去看看。”
和你一起。
只是如今的他连这种事都说不出口。
大雪过后,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地面却相应撒上黑色的防滑颗粒,踩上去嘎吱作响。
塔利亚很喜欢这个“乐器”,轻快地在上边蹦来蹦去,也在聂珩的心头蹦来蹦去。
格外沉重。
原来理智和情感的撕扯并非朝两个方向使劲,而是一齐将人往下拽......无论最终哪个占据主导,失重带来的恶心和恐惧都不会轻易消散。
他这还只是心理层面的想象,前面的塔利亚一个不慎脚滑,差点儿真实体验了一把失重的痛!好在她反应迅速,一手抓住铁桥护栏,一手伸开平衡身体,同时聂珩也赶紧上来扶住她的胳膊,提供支撑。
“小心!有车!”滑倒不算什么,万一滑向车道,事情就恐怖了!
“谢谢。”站稳后塔利亚不好意思地笑笑,为自己的失态和制造的小恐慌。
“我走外边!”聂珩回了她一个笑,绅士地松开手,却保持着护卫姿态,让她放心去玩,“不过我们慢一点吧,今天总感觉身体很沉。”
“需要看医生吗?”
“不用,是心理问题。”
闻言,塔利亚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收敛童心,与他并肩沉稳地前行。
伏尔塔瓦河上的桥梁非常多,斯万特布鲁克·切赫桥虽算不上多热门的景点,但因为通向老城核心地带,可看性很高。
远远瞧见右岸黄色砖墙的美丽建筑,鲁道夫音乐厅,塔利亚突然开口道:“小狗先生,你听过的音乐会里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哪一场?”
从恶犬变成了小狗,看来自己在她眼里是真的很虚弱。
“嗯~我想想,应该是在阿姆斯特丹,伦勃朗广场上街头艺人的大提琴演出。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音乐会,既没有专业设备和场地的加持,反倒冷风瑟瑟、阴雨绵绵,却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精神世界亦是共通的。你呢?”
“我的话,是在萨拉热窝,和家人去波黑旅行时偶然遇见的废墟音乐会。布满弹孔的疮痍古建前,难以下脚的碎石瓦砾中,大提琴深沉奏响《萨拉班德》,永远是《萨拉班德》,曾经的壮丽辉煌与目之所及的荒芜苍凉对撞,产生的却不是伤痛和悲鸣,而是不绝的生命力——美丽可能被摧毁,但对美好的向往不会。”
聂珩略微颤抖地止住步伐,哑然看向塔利亚,果然,这姑娘是不同的......她是天生强大的阿尔法,充盈的力量不仅彰显了自身强大,还足以对他人施加正向影响。
“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将我看得透透的。”他会心一笑,“想好措辞了吗?你最熟悉也最擅长应付的那类人是哪类?”
“这茬过不去了,是吗?”
“没办法,是你勾起来的。”
“好吧!”塔利亚妥协了,抬手示意他走边聊边,“说你是我熟悉且擅长应付的那类人,完全是在敷衍。”
“什么嘛?”
“不过呢,断定你很安全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给自己戴好的枷锁,那道由普世道德和自我准则共同形成的枷锁。”
“这是褒是贬?”
“就要看你的处境了,在我这里,它只是一个中性的描述。”
她原本是想让他自个儿去计较,却没曾想一声长叹过后,聂珩继续述说起自己的故事来,“其实我遭遇的那场车祸是有后续的——从昏迷中转醒,我就一直处在一种孤立无援的情景下。大概是在我哥头七过后,病房才开始出现探病者。”
“......你的家人呢?”
“他们给我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提供了最好的医疗,请了最好的看护。这么想来,孤立无援也不贴切,毕竟这么优质的照顾不是任何人都能享受到的,而且没有医护人员的帮助,我不可能那么快复原。”
这便是有钱人家特有的不幸,不过并不少见。
他很平静,就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半年来我一直在思考,活下来是不是一件幸事?我想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所以我告诉自己,不幸是在将我从假象中解放出来,让我去感受真实的冷暖!虽然冷好像更多一些......”
“会习惯的。”
“是啊,会习惯的。所以当下我做出的决定竟是去与那些让我痛苦万分的一切纠缠!如果注定要纠缠......偷跑也好,自我放逐也罢,来这里其实是想与过去的自己做个告别。”他终究还是没有吐露因她而产生的动摇,“去见前女友则是这个仪式的一部分,事到如今却令我极其后悔,因为她告诉我,之所以选在我最低谷的时候和我分手是受了我父亲的威逼——原来车祸以来我孤立无援的处境全是他的手笔!”
也幸好是父亲的手笔,不管怎么说,扭曲和畸形的是聂家的父权制,他们这群生活在底下可怜又可悲的孩子就还有机会挣脱出来!要是人扭曲畸形了,就完了。
“图什么?”
“我很早便想脱离家族了。如果没有这场横祸,这个秋天我会远赴海外求学,暂时性离开。虽然我想过就此彻底远离,但只要有我哥哥的牵绊在,就不可能走远。而现在这个唯一的牵绊不在了......”
她有些懂了,有时候死者比生者更好用。
“为了把我拴住,我父亲甚至安排人在我昏迷时给我植入哥哥的恩情,让我多出来一块他将抢救的时机让给我的记忆!因为确信哥哥做得出这种事,我一直没怎么怀疑,但以他当时的伤况不太可能清醒地说点什么,而且救护人员也有自己专业的判断。”
塔利亚点点头,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那曾经的温情呢?栓得住你吗?”
“拴不住,我知道爱一个人并真切地希望他幸福的心情是怎样的,绝不是想要他为自己而活。但我也充分了解了我父亲的决心,我不想逃,也不会再逃。”
闻言,塔利亚转头看向他,清冷绝美的脸庞正展现那似星河如流霞的灿烂笑颜,“聂先生,还记得吗?我说过的:想要困住自由的鸟儿用不着笼子,折断翅膀就可以了。可还有一种鸟儿翱翔天际靠的从来不是翅膀,而是航空材料,是空气动力学,是探索的意志——他们本就没有什么可害怕被折断的!只要不死,血肉终究会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