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澔真大抵是懂狡兔三窟的，所以给聂珩安排了一个从慕尼黑机场起飞的回程航班。就这样跨年日这天，二人又回到了阿默湖畔的木屋。

虽然时间上不够去超市采买，但塔利亚提前跟管理员发过邮件，托对方在来打扫卫生时顺带给准备些食物，让他们不至于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饿着入睡。

聂珩原以为会是顿餐食，所以中午在高速服务区谢绝了冷冰冰的三明治。岂料厨房岛台上放置的是两袋生鲜食材，顿觉生无可恋。

见他有气无力又可怜巴巴的模样，塔利亚不免觉得好笑，能将痛苦和委屈掩饰到让人很难看出端倪，却受不了一点饿......该说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忍人，还是奇奇怪怪的忍人？不过她并没有直接笑出来，而是“认真且忙碌”地清点着食材，“饿了？谁让你挑食来着？”

“我不喜欢吃冷冰冰的食物。”

“噢，那这几样即食小食，你大概也不会想吃！”说着便作势要将才拾掇出来的纸包和餐盒放回纸袋。

“吃！我吃！”聂珩瞬间来了劲，一个饿狼扑食，又寻了个叉子，自打脸地吃起他才嫌弃过的冷冰冰的食物来，“哇呜，这个烟熏三文鱼好好吃！鲜灵极了，就像在吃有独特风味的Sashimi！”

“是吧？爱吃就多吃点，等会儿好干活！”

“干活可以，但不能压榨哦！”

这倒是提醒了塔利亚，头上的恶魔角若隐若现。可惜厨房的活虽繁琐，但论压榨，属实为难人了。她再坏也不过是从旁指挥聂珩洗菜、烧水、预热烤箱，该出手还是得出手，毕竟她也要吃，不能任由饭被做坏。

忙忙碌碌俩小时，端上餐桌的却只有两道：芝士焗蝴蝶面和煎烤时蔬海鲜。作为跨年大餐是寒酸了些，但帮厨的成就，被喜欢的人指挥的快乐，却是再丰盛的菜品也不及的。

聂珩拿出拍立得相机，笨拙地拍下他的第一个值得记录的精彩瞬间。

日后再去遗憾吧！现在只享受。

吃过晚饭，二人各自回房间休整，塔利亚是整顿长时间驾驶积累的疲劳，而聂珩则是整理明日一早归程的行李。当然，只是暂时的。这顿饭吃得早，饭后甜点和佐酒留待成了宵夜，再且零点还有民众自发的跨年烟火会！

约莫10点半，塔利亚来到客厅开壁炉，放音乐，等聂珩听到声响出来，帮忙从厨房端来蛋糕和冰酒，便开始了这个晚上最具仪式感的环节。

“《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好品味！”

“我舅舅的唱片，他喜欢这种能让他快速进入思考或者发呆状态的沉静音乐。我的话，会更喜欢《咖啡康塔塔》那样诙谐欢快的。”

“因为超爱咖啡？还是，像丽茜那样，也是个让爸爸伤透脑筋的女儿？”

“哼！怎么不说是施伦德兰那样的爸爸顽固？”她傲娇昂首，“再且，我可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那可真不错。”聂珩好笑地举起高脚杯向她致意，然后喝上大一口。他很喜欢产自奥地利的茨威格特（Zweigelt）酿制的冰酒，淡淡的粉，馥郁的香，可口的甜。

“嗯~这酒也很不错！”比起前一句的敷衍，这句话完全发自内心。

塔利亚有些不爽，“呵！酒鬼会有觉得不行的酒吗？”

这就开始打击报复了？看来她是真的很在意，因为......心虚？聂珩促狭地想，坦荡地说：“当然，酒鬼也是有品鉴力的！像茴香酒我就不太能接受。此外，白酒也不怎么喝，因为讨厌酒桌文化，服从性测试最是没趣！”

“那，是服从还是不服从呢？”

“服从，为了日后可以不服从。”

塔利亚举杯，“这个必须祝愿你心想事成！”

“共勉之！”

两只酒杯清脆地碰了下。对比聂珩的一饮而尽，塔利亚只是象征性地润了润唇。她其实并不喜欢酒精饮料，之前会在圣诞市场上喝醉完全是天气太冷，想要借热酒暖和起来的缘故。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聂珩早已意识到这点。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塔利亚也不敢放任自己醉，无论酒醉，还是沉醉。

不同于她的机警，聂珩很快便有了几分理智被麻痹且感官被放大的醉意。他问了一个在这个时间点显然不合适宜的问题，“说起来，那个故事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塔利亚看向他的醉眼，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一个颇具天赋才华的青年，因为早年遭遇的事故而患上严重的PTSD，遂陷入不得志的境遇，只能用狂傲来掩饰自身的悲哀与无奈。迷茫之际，他遇到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女孩。”

“女孩用爱治愈了青年的创伤？陪他走出了低谷？”

“那就成了一个关于拯救的烂俗故事！如果这世上始终有一个人会对我们的人生产生原动力，那有且可能是我们自己。在这个故事里，青年一瞬间惊艳于女孩的才华，终于开始正视现状并振作起来再度出发。女孩是帮助他克服了PTSD，但一步步接近并实现理想却是他个人的修为。就像原本有天赋没野心的女孩，因为青年而见识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进而努力追逐，不断攀登并闪耀，也是由她自己书写的篇章。”

“互相成就也意味着势均力敌。”在晕黄的灯光下，聂珩漆黑的瞳蓦地开始流光溢彩，哪有什么醉意？“听上去，着实令人向往。”

从来就没有醉意，他不过是想在最后不留遗憾地尝试一次。

“但可遇不可求。我试过了，”塔利亚不动声色地继续与他闲聊，“在看这部剧之前我谈过许多稀里糊涂的恋爱，意识到不该再稀里糊涂下去后却发觉，身边好像就没出现过值得我花费时间的人。”

“一个也没有？”

“非要说的话，回国念高中的那一年，班上有一个男生还不错。当时我尚在理疗中，不得不拄拐上下学，在同学中就像一个异类，加上我性格也不怎么讨喜，又在适应截然不同的环境，人际可以说十分糟糕。幸好得到他和班长的帮助，才拥有了一段值得怀念的青春记忆。那段时间我们互相都有了好感......”

聂珩打断道：“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

恰时屋外响起“偷跑”的烟花声，隐去了他的关键词。但塔利亚其实看懂了他的口型，所以下意识地看向壁炉台上的复古陶瓷座钟，“时间差不多了，出去看烟花吧！”

一次又一次，回避的意图太过明显了。

聂珩没有跟着起身，反倒在她下一步动作前拉住她的左腕，为避免再一次被外面的声响打断，强调式地加大了音量，“我想问的是......”

“请不要说出来！到了这个时候，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塔利亚赶紧出言打断，终是没有再回避——右手拉开他的“锁定”，继而有力握住，“那个男生也确实在我回德国之前来跟我表白了，希望与我保持联系，他会努力来到我身边。但我拒绝了，爱不足以让我被动地驻足等待，也不足以让我主动地走向谁。我从没有想过要去担负谁谁的人生，相应地，也不期待谁谁来担负我的未来。好了，我要出去看烟花了！”

语毕松手，她拿过一早放置在旁的大衣，边穿边走向落地窗，径直去到花园。

独留聂珩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他垂着头，灯影下，眼睫形成的阴影深重。他听得懂，高中同学映射的是什么；也知道了，自己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会是怎样的答案。

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就连自己这种被束缚的提线木偶都拥有极强的主体意识，何况她那样自信飞扬，正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的精英。不给他机会问出来，不明明白白地拒绝他，够体面，也够温柔了。

而这也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轻易的放弃。

还是因为不够爱吧？所以做不到果断坚决；

也是因为不够强吧？所以总在计较得失。

于是，卑鄙地寄希望于对方果断坚决、不计得失地走向自己。

可即便得逞，然后呢？套用一句名言——“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但，这可能是开始的结束。”

下场威胁他女朋友的事，父亲做得了一次，就能做第二次。说到底是对他不够乖顺的警告......他总在给身边人带去麻烦和屈辱，一次又一次。

可怎么办，他就是没有柔软的身段，也学不来灵活的姿态。

也许，一个人才是对的。在真正强大以前，无论他做什么、怎么做都很难有一个好结果。让那些美好的人，美妙的经历成为遗憾至少还是美好的念想，强行留住......其实他心中一直有个卑鄙的恐惧，也是他那么容易被“说动”，那么轻易放弃的原因，他怕有一天他会恨她，像失败者那样，不，这就是个失败者，将自己的失望、失败、失意怪罪出去。

终究是执念太重。

所以，一个人背负就好。

恰时零点烟花齐射，聂珩虽没能看到整片夜空的绚烂，但那声巨响却好像某种不知名的神秘力量对他的肯定。

他自信地笑了，起身抓过外套向窗外的塔利亚走去，“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