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的早晨总是很难晴朗，烟花制造的雾霾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散完。

时间，没什么是时间治愈不了的。

聂珩的航班在11点起飞，洗漱完毕便被塔利亚催促出门，连早饭都没管，生怕会误点。

还好节假日没有那么多进城上班的车辆，去机场的一路都很顺畅。但总归有那么几个场所不会关闭，总归有那么几个岗位不会停歇。塔利亚还是在航站楼的地下停车场绕了绕，方才找到停车位。

是的，她并没有将人往目的地一扔便扬长而去，而是停好车，像送别老朋友一样，陪着聂珩换票托运，最后来到安检口排队。而他也没有客气谢绝，反倒觉得这时间太短，走得太快。

“可以抱抱你吗？”从旁边的旅客身上得到灵感，聂珩突然开口道。

塔利亚笑笑，主动搂过他的肩，并附在耳边道：“一路平安。愿你，实现心中所想所愿。”

暖暖的气息轻抚冰凉的耳廓，聂珩心下一软。他伸手拥住她，却不敢用太大的气力，也不敢持续太久，因为他不过是她人生的一个小插曲，可能还称不上特殊。

“谢谢你。”

这时塔利亚塞了些东西进聂珩的外套荷包，他下意识去摸，却被她拉住，“是钱，不是还没吃早饭吗？距离登机还有些时间，去买些食物，买点水。”

“我倒是还好。你呢，没饿坏吧？”

“我也还好。再且之前和朋友联系了一下，她说会做好早餐，我待会可以直接过去吃。”

“哦，是那个去意大利环游的朋友？”见她点头，又道：“这么快就结束旅程从意大利回来了？”

“嗯，说是只在米兰待了几天。Steve，她和她男朋友的一个朋友，在国内惹了点事，虽说她男朋友也解决不了，但还是因为担心临时决定回去一趟。”塔利亚没有在背后说人坏话的陋习，表述尽量做到了客观，至于胸中憋满的恶言，就等一会儿当着为了“婚前财产”将女朋友撇下堪呼一声“高义”的大外甥的女朋友再吐！

聂珩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话题似乎让她变身成了只气鼓鼓的河豚......看来她对她这大外甥，哦不，是好朋友的男朋友意见很大。

“那就祝你玩得愉快！”正好排到了他安检，聂珩转身与她道别，“再见。”

塔利亚笑笑，退开一步，朝他挥了挥手，没有说话。大概是觉得不会再见了吧？

不会再见......聂珩有些感伤地进入闸口。但伤感的情绪只持续到安检结束，在将外套重新穿上时他隐隐觉察口袋的轮廓有些不对，随即去摸。

摸出来的确实是钱，以及一张怀旧游乐风格的阿默湖明信片，背后写着——

To 恶犬先生：

在这个冬天遇见你，拥有一段美妙的旅行经历，对我来说很是珍贵。非常感谢你！

人生的道路很长，我们会遇见很多人，与也会与很多人分别，再不再见的，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始终无怨无悔地前行着。

无论前路有着怎样的艰难险阻，无论未来如何陡峭颠簸，我都会支持你坚定、坚持下去，无论你我身处何方。

虽说这支持好像是也没出什么力......但你不是一个人。我相信，爱着你护着你的人有很多，而且会越来越多！

φ谨上

他笑着将这短短几行字读了又读，最后将暖暖的它们贴向暖暖的心房。

因为这股暖意，聂珩在回程的飞机上睡得很是安稳。因为恐惧消失，这半年以来困扰他的梦魇似乎也彻底消散了。

只可惜，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下机后，在贵宾通道口看到等待多时的许澔真和4个保镖，顿时觉得十分好笑，这是什么大张旗鼓的押解？

聂珩也确实是笑着走过去的，“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吗？用得着出动这么多人接机？”

“两个是看护你的，两个是看守我的。”许澔真没好气地说，但还是在第一时间给了他一个拥抱，“臭小子，你可坑苦了我！”

“不是故意的，之前邮件里写了，是因为遗失了钱包、手机和证件。”

“谁知道是真是假？而且说一声就完事儿了吗？之后也不回我邮件。知道吗？我差一点就要发动欧洲那边的办事处寻人了！”

“你可没有这么高级别的权限！”

而他父亲也不会出动这么高级别的权限。

聂珩心知，华世构成复杂，山头林立，父亲一意孤行的内部改制牵连了太多利益，得罪了太多人！那场车祸摆明是有人想搞聂家，甚至是好几家联合起来要搞聂家，虽说结果上确实将聂家搞得很被动，但意料之外的结果也让他们失去了主动权......父亲对他的残酷，本质上是止损、整顿和重新布局，自然不敢也不会将他这枚棋子随意暴露在不可控的环境中。

尤其天高皇帝远，远离中枢的亲信是否值得信任从来是要打问号的。

不过聂珩也并非对自身处境一无所知，无脑为了自身畅快，而是料定不会有事发生——说到底暗杀是定点行动，他一个微末小卒根本就不值当被定点清除，甚至他大哥都不值当！他们不过是不无辜地受到了牵连。

聂家如今接受“意外”的结论，就是在释放妥协的信号，但前提是对方也得让步。这个时候再搞聂家人，就是鱼死网破的宣战了！大家都是穿鞋的，谁都做不到不计后果、不管不顾。

说笑过后，许澔真认真地打量起聂珩来。想象中寄人篱下的悲惨境遇反而让他红润了不少，精神状态也比出行前要好，只是那双原本闪动着星河的黑眸遁入黑暗，变得阴鸷且危险，像极了他父亲。

“你父亲那里......”

“嗯，我有心理准备的。”

以聂世伯的脾气，怕是这心理准备如何做也做不到位吧？许澔真欲言又止，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沈巽回来了。”

“啊？”聂珩讶异，车祸以来从未主动联系过他的人......

当然，不是生气。这期间虽没有联系，但沈巽寄了很多保健品托他父母和小青梅在探病时给聂珩送来，至今都还有尚未开封的。他纯粹就是惊讶，惊讶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公子在搞什么？

“昨天由沈律师带来拜年，父子二人与世伯交谈了许久。”

“拜年和元旦可不搭。他们说了什么？”

“这我哪知道？私聊！我现在可是代罪之身，哪敢招摇打探？”许澔真可不想再被记上一过，虽然他早已成了典型，“但料想，是为你而来的。”

“他也知道了我离家出走的事？”

“离家出走？看来你对自己的行为还是有准确认知的嘛！”许澔真忍不住皮了一下，又道：“知道你飞德国，世伯第一时间便是派人找他爸联系他。”

这完全在聂珩的意料之中，所以才下意识不去找沈巽......此刻只能感叹：“无妄之灾！澔真，你说，我这种总在给身边人招致麻烦的人，何德何能拥有那么多愿意帮我抗事儿的朋友？”

“你值得！”许澔真没有犹豫，但很快就因为煽情而害羞。他拍拍聂珩的背，试图驱散自己的难为情和后者的自怨自艾，“好啦，回去了！现在你该想的是如何应对你父亲的发难，而不是这些有的没的！”

聂家主宅位于这座傍海城市的北部郊区，是一座大型景观庄园。

进了闸门，继续在砾石路上行驶10分钟左右，轿车停到了一幢三层楼的壮丽建筑前，它由夹角为120°的两个翅膀组成，毛石料外墙显得庄严肃穆，却也让人倍感压抑。

眼见便是如此，何况居住在其中？

届时管家先生已经候在正门前，简单的寒暄过后，将聂珩和许澔真迎入屋内。

客厅里，除却母亲，难得弟妹齐聚，反倒是准备兴师问罪的父亲不在。

“哥。”

“哥哥。”

“二哥。”

聂珩与他们一一点头回应，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反面典型该说些什么，索性直接转向母亲，“母亲，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本就有些低沉，此刻的更是透着一股子疏离。

苏采薇笑笑，她的笑总是那么自然得体，无懈可击，“回来就好。李管家，去叫先生下来。”

管家先生面露难色，“之前先生吩咐过，待珩少回来，便单独去见他。”

此举无疑是在杜绝客厅中众人聚集在一起帮衬的小心思，不免让人担心或者愤愤。但聂珩却很淡定和坦然，“我知道了，书房是吧？”

“不是，是藏书室。”

聂珩顿了顿，近些年父亲已经很久不去藏书室了。他喜欢阅读，但华世内部暗流越发涌动，不得不将精力更多地放在公司内部的博弈上，再加上老花眼的限制，阅读量远不如从前，所以求精不求多，都是自己每季度筛选书单，送书去书房。这几乎是他们父子间最温情也最默契的事了，所以此时此刻不得不让他感到意外。

“好。行李就麻烦李叔先送回房间，等我整理过后再做清洗。”说罢向众人安抚地笑笑，才向右翅膀走去。

所谓的藏书室占据了聂家主宅右翅膀的整个三楼，数百平方的空间内没有隔断，四周除却门窗，沿墙立满了凹型书柜，巧妙将四方形的空间改为圆弧形，悬挂中央的巴卡拉吊灯底下是博物馆常见的圆形沙发。坐在不同的角度，对上的即是不同类别的书籍，从社科到金融，从天文到地理，从科学到科幻，无所不包。

然而刚行至二楼，聂珩便被端坐在阶梯上的故人截住。逆光构筑的天然阴影，让他精准的五官、匀称的身姿美得犹如古典雕塑。

“沈公子？”

“真让人好等啊，珩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