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珩和沈巽的初见,据说是在一个夏天,被带去妇幼保健院接受第一针甲肝灭活疫苗的两个崽子在屁股蛋相继挨针过后,哭得那叫一个遥相呼应!不过二人并没有因此结下深厚友谊,甚至长大后均对此表示置疑,有这事儿?
不是傲娇,也不是装傻充愣。事实上,再天赋异禀之人也很难回忆起3岁以前的事,没有长期记忆是婴幼儿的小脑袋还未发育完全的客观反映。那么片段式记忆呢?
也没有。那时聂家在华世还很边缘,远没有后来的风光,而沈巽的父亲沈爻虽然已经在为聂珩的父亲聂昭华工作,但两人的关系尚未到详谈理想哲学的地步,尽本分而已,也就不可能冒着风险,拿自己的儿子去打点人际交际。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巽和聂珩对对方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至于恶感,则是在大人们无意识流露出对对方家有这么一个宝的艳羡,以及故意拿别人家的孩子来刺激自家宝奋发向上的恶劣行径中不断积累得来。
如果两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互不接触,那可能到了破除神话的年纪对彼此也就淡然了。可随着聂家在华世坐稳并开启独大之路,变的可不止事情的发展态势,还有为人的处事态度。
先是聂昭华笼络人心的手段从一开始简单粗暴的利诱上升到了因人而异。对不爱钱财,不好酒色的沈爻,两人能在工作之余找到的共同点可能就只有父亲这个身份了。可换一个角度来看,除了工作他们还有儿子可以聊,也就有了建立私交的可能。
后有沈爻的呼应。眼下的状况很明朗,再与聂家疏离就不是自保而是自绝了。他是个人才,可人才又何止他一个?一个转折,公私分明的准则便被抛诸脑后。
就这样,两个生日就差3天的崽子被拱到一处。且不说之前积累的嫌恶,这种带着任务色彩的交好,对于上了小学已经具备较强自我意识的孩子而言,真可要命!但早慧敏感的他们,何尝没有将成人世界的林林总总、蝇营狗苟看进眼里呢?也许是猜到了答案,没有人去确认儿子的心理健康和老子的事业前景哪一个更重要,而是默契地捏起了小鼻子。
追根溯源,他俩合不来的主要责任得家长来负,可次要的部分——同性相斥,性质的性——也客观存在:沈巽觉得和谁都好的聂珩假真诚,反过来聂珩也觉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沈巽真矫情。
不过都是腹诽,冲突是没有过的。自诩成熟的少年们把不服就干运用在了挣个高下上,成绩自然而然成了较劲的焦点。于是,写得一手好文章的文艺少年聂珩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偏科问题,在理科上多下功夫;而没有热爱和热情的沈巽也从得过且过中振作起来,有了对优秀的执念。
良性竞争持续到初三前的暑假。他们,一个去了伊斯坦布尔,感受东西方文化的冲突和交融;一个则替代父亲回乡修缮祖屋,在山野间来了一次心灵的净化。
心存芥蒂的小少年们,看似殊途,却在同归。
也是自那个夏天起,二人的形影不离由被动转为主动。从同窗到共事,从一块惹是生非到一起证明离了家里的荫蔽一样可以活得好好的......直到前一年的金秋,沈巽前往慕尼黑留学,聂珩去到他父亲身边做私人秘书,才分开来。
然后渐行渐远。
没有矛盾,没有争执,不是嫉妒,不是格差,只因为他们都有意避开留学这个话题,聂珩为父兄不甘的让步,却是沈巽生活的重心。
于是便有了近500天的断联。
一如从前,问候过后二人击了个掌。沈巽顺势握住聂珩的手,本想借助重心低的优势,将人拉到阶梯上一块坐着,但这属实高估了自己的装饰肌肉,又是非惯用手,还没形成抗衡便被一股蛮劲提了起来。
聂珩都懒得再嘲笑他“肌无力”,“坐这儿也不嫌脏!”
“看看为了堵你,我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有没有很感动?”沈巽随手拍了几下身后不知是否存在的灰,衣冠楚楚的这张皮下其实没有那么多讲究。
“感动!”聂珩敷衍地翻了个白眼,就近推开一间房门,邀请手势到位,“请!”
那恰好是他们读书时代的学习室,书桌、白板、教辅资料以及那张又红又绿又丑的二手挂毯都还维持着当年的格局,也没有蒙尘,大抵是有人定期打扫,如果不是欠缺一个家教,直接梦回青春!
进屋后沈巽径直走向专座,他是左撇子,没有纠正过的那种,总是更倾向于靠左的位置。入座后懒懒道:“你就不怕这屋被你父亲装了录音监控?”
“你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话想跟我说?”聂珩拉开椅子,朝向沈巽侧坐,有些玩世不恭,“再且,在这幢房子里,哪哪有区别吗?”
“你变了许多。”沈巽上下打量他,直言不讳,“我很不喜欢你现在的眼神。”
“是人都会改变!你不也是?壮实了许多,开始健身了?”
沈巽没打算和他闲扯这些有的没的,“到德国怎么不找我?”
“等着被缉拿归案?你在我父亲那里虽够不上典型,却也是记录在案的。”
“那为什么又回来自首?”
“因为活不下去。外面的世界虽好,但少了一些......归属。”
“是归属,还是桎梏?”
“也许,它们一体两面。”
很多时候沈巽都很挫败,想他出身法学世家,碰上聂珩却跟锯嘴葫芦似的,完全说不赢!
接收到他哀怨的神情,聂珩不禁有些得意,“说起来,之前我在医院住着都没见你有什么动作,这个时候倒回来了?”
“因为当时我便决定要在这个春天把你带走,也就不急于那一时半会。”
“哈?”第一次从沈巽嘴里听到不容反驳的话语,聂珩不免惊讶。虽说他沈公子脾气一直很硬,却鲜少表露出来,有耐心会讲道理,没耐心就懒得理,时不时再阴阳怪气一下......总体上冷静又稳定。
“你出事后,我不止一次后悔当初没能说动你一起留学。”
“那是我自己的决定。道德感别太高,会很辛苦的。”
“是啊,道德感别太高!你倒是会说不会听。”
“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把我带走......我父亲跟你提了什么条件?”
“和华世签一份定向协议。”沈巽原本没打算告诉聂珩这件事,不过昨天与聂珩的父亲谈判以前,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他是模范家庭的独生子,父母恩爱,教育开明。非要说来自父母的压力,最重不过是被拿糗事开涮。于是想象力也被爱限制了,直到亲眼所见方才得知,世上竟有如此专制顽固的父亲,非但没有将儿子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连展示架上的藏品都不是!
藏品好歹还会因收藏价值、增值空间而被善待。
不断在精神上被施以暴行的叫下位者,在东亚这片儿还被下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的诅咒!
回想过去那个桀骜不驯的聂珩,他大哥真的给了他很多爱,也为他挡去了很多风霜。沈巽没有替代他大哥照顾好他的雄心壮志,但作为朋友,总归是盼着他好的。
“你疯了!那种东西是能随意签的嘛?”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大型企业的定向培养协议或许对于成绩优异的贫困学子来说是完成学业,保障就业的良机,但家里不差钱又有门路的情况下,就成了碍事的卖身契。以聂珩对他父亲黑心的了解,怕最后还会被操作成死契。
“一体两面!”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沈巽也算是找到机会扳回一局,“未来的事情很难讲,没准到我毕业的时候,就业会变得困难。那它就不是限制,而是托底。”
“难讲也意味着就业形势可能变好。沈公子,自由太美好也太珍贵了!哪怕你最后还是进入了华世工作,自由选择和履行承诺也是不同的。”
“如果我从来没有想过履行承诺呢?”
聂珩一愣,明显没想过这茬。一直以来他都是他们当中更循规蹈矩的那个,归根结底沈巽的脸太具迷惑性。
“别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我虽然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却也从家里学了些东西——没有什么合约不能签,因为没有什么合约不能撕毁!”
“可是沈巽,那种不正直的事情我也不可能放任你去做!”聂珩同样有他作为朋友的准则,“道德底线一经动摇,击穿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想做一个伥鬼朋友,也不想有一个坏朋友。”
“那博物馆呢?你想要建的博物馆呢?”
“我没有忘记过,也没有放弃过——你不觉得,留下来反倒是捷径吗?”
一年多前聂珩也用过这个“而且”说服他,但此刻沈巽不确定了,“不会没有代价的。”
“可无论捷径、弯路,还是大道,我们都得支付代价。”
“代价和代价可不同!”
“所以,更不该将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无法分散风险!沈巽,我会一如既往地祝愿你得偿所愿,因为那同样是我的所想所愿;与之相对,我也希望能得到你关于得偿所愿的祝福,无论结果,那都将是我尽力且无悔的作答!”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也会一直一直祝愿你实现心中所想所愿!”话已至此,沈巽还能说什么?他起身,很正式地向聂珩伸出右手,“日后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事都告诉我吧!我这个树洞周日永久向你开放。”
聂珩松了口气,起身,有力地握住他有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