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地一声,监视器被适时关闭。
聂昭华转头看向一旁掌握遥控器的中年男子,虽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但对方也势必得给个合理解释。
男人有一张标志到连严苛的雕塑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周正脸庞,腰杆笔直、一身正气,与他精英律师的职业十分契合。掺杂着银丝的黑发非但不显邋遢,反而在旁人眼中增加了他的专业度和可靠性。但也就仅此而已,毕竟“没有什么合约不能签,因为没有什么合约不能撕毁”便是他传授给儿子的箴言之一。
“老板,偷听本就不道德,尤其还是偷听孩子们的私下聊天!再听下去,我怕是无颜面对我们家沈巽......”
都听得差不多了,他来这一手?
“那是,阿爻律师道貌岸然是有一套的。”
沈爻无动于衷,见聂昭华心情还行,又道:“我很好奇,如果是阿巽占据了上风和主导,老板明知他对定向协议的真实想法,还会与他签订协议吗?”
“阿爻,你这个儿子当真具有迷惑性!想当初,辰儿不止一次点我,阿珩跟他一起才贯会惹事生非,我还觉得他小题大做,没曾想是我被迷住了眼。不过呢,他倒是有一点很真——赤诚。所以答案是,签,因为他们已经自觉自愿地绑到了一起。”
沈爻心下了然。虽然他很为他优秀的儿子骄傲自豪,但遑论他还只是博士在读,博士、博士后,华世每年不知道要经手多少优秀青年的未来!聂昭华在沈巽身上看中的一定是别的东西。
但这之前,沈爻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排除不了控制欲作祟的可能。直到底牌被翻开——
纵使今后他们分隔数万里,也是绑在一起的!
恰时藏书室的房门被敲响,沈爻拿着遥控器得意地向聂昭华摊手,纵使后者在家中有着绝对权威,想来也不愿被撞破他的无所不用其极。
聂昭华不耐烦地摆摆手,自顾自地将老花镜戴上,又从脚边散落的书中随意抓过一本摊开。
见对方不乐意搭理自己,转而沉浸于自编排的大戏中,沈爻也见好就收。他将遥控器塞入沙发缝,转身去开门和准备离开。
门外的青年见到来人,恭敬地问候,“沈律师好!”
以聂珩和沈巽的关系,这个称呼属实疏远。但他的老师沈彣按辈分是沈爻的族叔,聂珩从小便是叔叔、老师混着喊,为避免给人家叔侄喊混了,便一直这么叫下来。
沈爻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下到二层,沈家父子汇合,但都默契地没有开口。直到与客厅中的聂家众人告辞,谢绝午饭邀约,甚至是驱车出了聂家大宅,沈巽方才开口向父亲讲述和聂珩交谈的内容。
沈爻没有泄露实时监控的事,因为懒得去解释聂昭华的所作所为。在他对儿子的评价里,纯真优先于赤诚,而他也乐得守护他的纯真。
“......不令人意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同样是他留在聂家,待在他父亲身边更好。事态发展偏离了原有轨道,如今学历对他的添头比不了人脉、资历这些来得迫切。”
“听这意思,聂珩的父亲打算让他去补辰哥的位?”
“不好说,但那个位置对应的职能总归要有人去接手。这对聂珩来讲,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沈爻目不斜视地看路开车,语气淡淡地,“想要摆脱他父亲的掌控,就更得抓住这个机会。”
细想来,却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殷切。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老爸你的立场。”
“别个父子间的因果!非要说我持什么立场,大概就是尽可能地别去掺和。”
“既然如此,之前你为什么不劝阻我,反而陪我跑这两次?”
“陪你过来是基于父亲维护儿子的心情,不劝阻你则是因为没有理由劝阻你。你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早几年我就有自觉,如今能跟你摆的谱不过是占着年纪大、活得久多积累了些经验,有了地位优势,并不代表我比你睿智,比你更能把握事态。尤其我已经厌倦了‘从利弊出发’、‘理性思考’这类已经无法掀起波澜壮阔的陈词滥调,转而开始期待那些朝气和生命力!你的举动,无论结果,都证明了你的刚正勇敢,让我自豪。”
沈巽乌云密布的心情瞬间阳光灿烂,“说得我都有些感动了......”
“不用感动,回报我的时候多着呢!远的,如果今天这事儿令聂珩的父亲不爽,把我踢出局,你可得养我和你妈妈;近的,等会儿路过水果店咱挑个瓜,你妈妈还等着听你和落落的进展呢!”
“唉呀,没有~”一个“ou”音被热恋中的男人发得九曲十八弯,“就不能让我俩处处再说?”
“处啊!”已经憋了好几天的爸爸表示,“但这瓜今天必须吃上!”
目送沈爻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聂珩方才关好房门,向沙发上佯装阅读的父亲走近。
“父亲。”
但最终停留在了2米外的安全距离。
聂昭华不急不缓地放下手中的书,取下老花眼镜,然而兴师问罪的姿态没摆出来,先被儿子的丕变惊愕到。他差不多有半年时间没有见过聂珩,哪怕听说了他的惨样,哪怕刚才通过监视器瞥了个轮廓,都不比亲眼所见的冲击!
喜爱也擅长运动的孩子干瘪消瘦了许多,几乎就剩下了个架子;偏爱整洁的孩子毛毛躁躁的,肤色惨白,髭着胡渣,长发随意揪起,尽显沧桑落魄;还有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全然黯淡了下来,也危险了起来。可想而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让他遭了多大的罪,而且会继续影响他的生活。
气瞬间撒不出来,老父亲只能阴阳怪气道:“潇洒够了?”
如果是强装出来的潇洒,那确实够了。聂珩无意识地抿唇,他不知道这是他在不情不愿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你怎么能,怎么敢一声不吭地跑出国?不知道你妈妈会担心吗?”
“大概是人在医院待乏了,忘了人情世故这回事。我已经在反省了,不会有下一次。”平淡的语气,尖锐的话语,已经长出刺来了?
“你还想有下一次?”
“不想了,已经没什么可想的了。”
丧丧的话却没有让他显得虚浮不定。
聂昭华眼神一凛,看来是不想再掩藏他的刺了。声音瞬间便低沉下来,“你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聂珩努了努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布拉格,在那里见到了一位故人。”
当爹的也不辩解,往后探了探身子,“太过娇柔的女人不适合你。”
那什么样的女人适合他呢?或者说,适合聂家,适合父亲的雄心壮志......聂珩没有问,低头不言语,但却不似过去乖顺的模样。
“澔真说,你的手机、钱包、证件全部遗失,这两周是怎么过来的?”
这是试探,聂珩很清楚,“我身上也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
“手表,还是......玉珩?”从儿子的神情中探明是后一个答案后,聂昭华气急,操起手边的书便直接朝人砸了过去,“你知道,那块玉珩是怎么得来的吗?!”
聂珩不躲也不闪,任厚重的书在自己的胫骨上重重一击,很疼、很麻,但莫名地心中升腾起了一种畅快,“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在那种分文没有的极端情况下,我只会关注我如何活下来。”
极端?华世在欧洲好几个城市都有厂,有办事处,有合作项目,聂珩本身是学机械制造出身,对接工作多要经过他的手,而他又是出了名的人缘广、记忆力好,聂昭华不信,在那种情况下他连串电话号码都背不出来!是了,是决绝,他的神情、声音里都透着一种凄厉的决绝——他在以自己的盛怒为乐。
这孩子还真是变了不少!可做父亲的怎么能让儿子得逞呢?聂昭华鼻息一动,“明天去把头发剪了,后天销假上班!对了,如今首席运营官(COO)一职撤销,为了安置原办公室人员,我给你找了几个秘书和一间全新的办公室。”
“是。”
“去吧。”
聂珩一瘸一拐地离开藏书室,抬眼便见到了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小妹聂桑柔。看样子是作为代表来探听情报的,作为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她备受宠爱,就连父亲也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但显然不是无法无天。
“嘟嘟,干嘛呢?”
“哥哥,你脚怎么了?没事吧?”
“站久了,有些酸而已,没事。”他转过小妹的身子,推着她一起下楼。
“真的?爸爸没动用什么家规惩罚你吧?”
“想象力还挺丰富!聂家哪来的家规?”聂家只有权威。
“那你们为什么都那么害怕爸爸?”
“因为仰慕,想要得到他的认可。”
小姑娘想想,似懂非懂的,她才15岁,还太小,又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三观相对朴素,不过也幸好不纠结拧巴。她亲亲热热地勾住兄长的胳膊,开始撒娇:“哥哥,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呀?”
“很抱歉,一下飞机哥哥就遗失了钱包,栎哥没有告诉你吗?”
“有,”小姑娘点点头,“所以,哥哥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原来是搁这里和自己说真心话来着,聂珩揉了揉她的发旋,“小傻瓜!离开聂家,我能去哪呢?”
“哪里都行,哥哥的话,在哪都能过得好好的!”
聂珩笑笑不语。
“东欧好玩吗?”
“你又不是没有去过。”
“不一样嘛!和妈妈一起,什么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怎么能和自己去相提并论呢?遇见各种各样的人,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才是旅行的真谛吧?”
“也许吧!说起这个,你知不知道什么爱情轻喜剧在布拉格取过景?”
“哼,我从来不看这类片子!不过,哥哥怎么会问这个?”正值青春萌动的年纪,聂桑柔的嗅觉相当灵敏,“在旅途中遗失了自己的心?”
“嗯,”聂珩并不否认,“整个地丢掉了。”
被他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