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并不是聂珩第一次丢东西。回想当初丢掉人生第一个理想，他还会迟疑，还会窘迫，如今已是无比淡定从容。
因为丢掉太多而麻木，也因为他很快便有了新的热切。
“这有什么好羞耻的？我们会因为一知半解而将某人某事某物视作崇高，并心之所向，又在进一步了解后祛魅，变得可有可无......可也有那么一种热切无法被祛魅，一旦它帮你找到人生的意义所在！所以少年，去寻找它吧，不用将就，不要妥协，你会知道哪个是它的，因为它不限于能给你带来快乐，最重要的是让你感受到什么是活着。”
“......老师的热切是什么？”
“我想建一座博物馆。”
“诶~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读到，有人用死亡和腐朽来描述博物馆。因为很多时候人们只是出于对历史的尊重设立一个场馆、一个机构来保存这些遗存，探查不出具有现实意义的结论。巧合的是，museums（博物馆）与mausoleum（陵墓）的音形还很相似。”
“很有见地的观点，似乎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出现冗余的情况。所以我想建的是一个立足于现在，回望过去，展望将来的地方，让参观者玩得愉快，并游有所得......如若能成为新一代人的启迪，就再好不过了！”
......
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蜂窝吊顶令聂珩快速辨明自己正躺在理发店的洗头床上。头顶传来的依旧是力度适中、手法娴熟的揉捏，舒服到他竟毫无戒备地入睡。
不过他这个囚徒短时间内都会配备看守，这种事交给他们也不枉费父亲往里砸的真金白银。
见这位不是很喜欢聊天的顾客醒来，很有眼力价的理发师轻声询问：“聂先生，感觉如何？”
“嗯，舒服的。”
“刚才有一位姓文的先生来找您，说是有重要的事与您详谈，但并不紧急，我们便给安排进包间休息等待了。不知道您是先剪头发，还是先去见他？”
聂珩一怔，当即便对这位文先生有了猜想——能精准锁定自己常去的理发沙龙的人不多，沈巽恰好是一个，而他的表叔文覠正好是自家大哥生前忠心耿耿的怨种秘书。
“先剪头发，既然不着急，让他等等也无妨。”
这一等便是1个多小时，颇有些故意为之。不过文覠也没有什么怨言，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中多少人的前途已随着聂辰的死而烟消云散？他虽幸运地在人力资源部落脚，但“职场遗产”不找到并扶持继任者，便发挥不出本能发挥的效力，令人不甘。
正思考着，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推开，身着黑色风衣的聂珩翩然而至。
他上下打量身着与他同款但不同色外套的文覠，待工作人员关门撤离后，才道：“文秘，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但我想，见你无论如何也该保持良好的仪容仪态。”
“我也很高兴能见着珩少容光满面的模样。”文覠起身，待聂珩走近，再一同入座。寒暄完毕，便直插主题，“我这次来找珩少，是为了这个。”
看到他手上那串熟悉的钥匙，聂珩有些不解，“这是......”
“之前贵府清点辰少的遗产，清出了这套我小舅舅请辰少代为管理的房子，便将钥匙转交到我手上。我联系小舅舅问如何处理，他说，这套房子当时便是交托你们兄弟二人管理，钥匙给你就好。珩少，我小舅舅他一直很关心你。”
“我知道。”聂珩双手接过钥匙，“麻烦文秘向老师转达我的谢意！过些时日我再去拜访，目前我父亲盯我盯得紧，不好去打扰他的清静。”
在大堂与保镖打过照面的文覠下意识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文秘这几个月在人力资源部耕耘得出的结论？”
“我只是想安慰珩少。”
“与其安慰，不如帮我做件事。”其实刚才让文覠等，聂珩不完全是在发泄宿怨，否则他高低做个锡纸烫！他也在思考可以跟他聊到哪一步，如何在自己被监视的情况下，将一些事情秘密又周全地做了。
“但愿不是一件危险的事。”
“我只是想托你调查寻找我哥的前女友李曼芝。”
“啊？”什么剧情？文覠都已经做好了帮这位少爷干些脏事的心理建树，谁曾想竟是找嫂子，不，是前嫂子！话说回来，他对李曼芝虽说不上陌生，但也没有很熟悉，毕竟机要秘书处理的是公事，私事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非要说的话，也就是以聂辰的名义处理过几次聂珩和沈巽俩死小孩惹的祸！
“之前听朋友说貌似在海上千岛见到了怀孕的她，那大概率是我哥的孩子。”
“这件事辰少知道吗？”
“就是他告诉我的，他生前便打算去找他们。但不是找回，只是想默默守护，最重要的是远离聂家。我想帮他完成心愿。所以文秘，这件事除了你我，最好别叫第三个人知晓。”
离开理发店，辞别文覠，聂珩久违地去到了奥森区那串钥匙所对应的花园洋房。
原想查看一下早已无人居住的房子状况如何，得做些什么修复？然而花园里的树墙花圃，屋内的家具陈设，不断与记忆重叠，卫生也有人定期在做——大哥真的将这里维持得很好。
也许在这里度过的那段时光，不只于他难忘，对大哥亦是如此。
届时老师正遭受离别之苦。他的妻子糖糖阿姨，那个每次见到都会塞些小零食给他的温柔阿姨，患上了抑郁症，出于她的健康考虑，老师选择将人送往国外疗养。大哥便借陪伴的由头，领着他时不时过来借住，厚脸皮地为他们争取来一片净土。
这片净土上没有强权，没有控制，没有说教，贯穿始终的是平等、尊重和理解。他们一起分享各自喜欢的食物，分担花园里的工作，交流最近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梦，有了什么新的灵感和心得......还有很多聂珩描述不来，但反映到了他的日常习惯上的经历，比如他习惯使用手动剃须刀，比如他日常酷爱风衣穿搭，比如他常听着巴赫放空出神......
待保镖解除楼上存在风险的可能，聂珩将人留在门口待命，独自进入曾经的卧室，在睡了7、8年之久的床上合衣躺下。
胡桃木稳定耐用，即便十来年过去了，也并未腐朽作响，就是对现在的他来说短了些。
是了，那时唯一带有强迫性质的就只有他每天必须喝上两杯牛奶、维生素水若干，以及干完两碗排骨汤——幸福的苦恼。
在十几岁的聂珩心中，快乐便是这么一回事：最爱的哥哥在身边，最仰慕的老师在身边，最好的伙伴就住在隔壁——沈家叔侄买了同一幢独栋别墅隔出来的两户，他和沈巽的房间甚至有一道连通门。
为了促进二人的友谊，长辈们还特地把封了多年的门解封，但当他们真发展起友谊，就又给封上了。青春期的男生本就顽皮，他俩还分别有那么几个狐朋狗友，凑一起就是一窝拆迁队！最高战绩是将沈爻家客厅天花板整塌，而且至今死不悔改地声称是木梁结构的错，木料腐败的错，白蚁筑巢的错！
聂珩满心以为日子会这么吵吵闹闹地过下去，期待某天糖糖阿姨带着他们家小妹妹回来，大家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可老师却一步步陷入抑郁的自毁中，压力和痛苦作用到肌体，从胃溃疡到胃出血再到胃穿孔，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糟。
在老师再一次被紧急送入医院，糖糖阿姨回来了，没有带上小妹妹，反而计划将他带走。
小小少年对幸福的设想注定无法实现，尤其老师的压力多是来自他父亲。
不被牵连记恨，聂珩已经很感激老师的宽宏大量了。然而在机场送别，他竟将家里的钥匙留给了他们兄弟，以代管房子的借口为他们留下这片可以暂时逃离人生繁重课题的净土。
“沈叔叔，一直以来你为我们做了太多！怎么答谢都不为过，反而让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说这些！其实我也得感谢你们，感谢你们满足了我对‘奇迹’的期待。”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沈彣并未解释，笑着拍拍聂辰的肩，“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工作上的事，别冒进，别逞强，别飘，但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我知道，不该在别有用心的吹捧中膨胀，也不能在质疑和打压中生怯，相信旁人的智慧，也要坚持自己的判断！”
“嗯，口诀倒是背得很熟！”
“我本就是这种机械又刻板的类型！所以沈叔叔，日后我可以继续借助你的智慧吗？”
“我是欢迎的，就是两个月之后才在线——我计划先去度个长假。”
“是该好好休闲放松！提前祝愿你们，旅途愉快！”
交代完这头，沈彣又转向聂珩，捏了捏他柔软的脸肉，“真期待在未来的某天看到你长成一个了不起的大人......不过这个过程或许才是最美好的，希望你能享受其中。”
“我会的，也会努力实现对老师的承诺。”
“我知道，也相信。那同样是你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聂珩颔首，有些不好意思，“老师会来吗？博物馆开放的那天。”
“当然，我会一直一直关注你们，尽我所能地支持你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