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青纱幔帐,在聂珩英气的眉眼间铺陈开来,惊扰了一池清梦。
他不快地睁开眼,郁结心中的怒气很快因眼前的景象消散。待大脑渐渐回血,他记起昨夜与佳人有约,“可惜”因私人秘书错订了花束而“扫兴”作罢。
好吧,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见对方,便回奥森区的花园洋房歇了一宿。
不同于以往的夜,这晚他睡得很安心,甚至过了头——布谷鸟钟指向的位置直接让人从仰卧到起坐!而当目光落到窗台上的那束郁金香,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秘书的错误就这样被他宽宏大量地原谅了。
就是他昨天骂人骂得那么狠,不知道对方能否宽怀大量地原谅他。
今天依旧是一个工作日,聂二公子总喜欢在工作日的夜晚约会,比起享受浪漫的夜,更像是在昭示“恋爱中”,毕竟年底他就要30了,在催婚和催生的大军眼中,跟繁育中心的种公并无太大的区别。
于是,明明衣柜里就有换洗衣物,他依旧套上了昨天的那套。嫌它不够皱巴,还在接自己的班车到来前自个抱着门框蹭了又蹭。
4年前自我放逐归来没安分几天,聂珩便向父亲提出了搬离本家的申请,令人意外的是非但没有遭遇阻拦,父亲还着人帮他张罗好了服务式公寓,指派了随行司机。
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所以聂珩不时便会到奥森区来喘口气,因为会有人帮忙打掩护。
早上9点,黑色的Rolls-Royce Ghost准时抵达。低调奢华,可从外观到内饰都沉闷了些。
“卫明叔,早。”
“珩少,早!”拉开车门后,中年男人朝聂珩憨厚一笑,他体格魁梧,又长了一张近乎凶恶的脸,所以再怎么笑也没有和蔼的观感,不过作为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倒还是可亲的。
从后视镜中确认聂珩扣上安全带后,卫明才重新发动汽车。他知道这个孩子对自己抱有戒心,因为他并不相信,他父亲给他指派通勤是在为他的安全着想。
一路上两人都鲜少说话,直到聂珩发现街景异于以往,“卫明叔,这是去总部?”
大约两年前,华世筹划多年的新办公区在刚被划入新兴工业区的凤栖镇动工。聂珩便是他父亲指派往现场的总负责人,不过他这个总负责人并没有多大权限,这一点从两个副职的身份便可见一斑——副职其一CFO常泱,在集团内部可是个老资历,主要是来管事的;另一位则是他的亲舅舅苏寻薇,常年边缘化,此行是专门来管他的。至于他,只需要月底回总部述职即可,不过今天才7号。
“是的,老板说有要事见你。”
闻言,聂珩笑笑,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华世集团如今的总部位于城市最核心的商圈,Ghost一路穿越林立高楼,最后停在了一幢8层楼高的新巴洛克建筑前。它是那段屈辱历史遗留下来的建筑之一,可就像忒修斯之船,从内到外都不是百年前修筑它时的模样。
下车后聂珩径直前往位于顶层的CEO办公室。敲开门,聂家家主,华世的掌权者,他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戴了老花镜,可是镜片根本削弱不了眸子里雄心和企图,以及随之迸发出来的霸气。
“父亲。”
聂昭华放下报纸,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儿子一通,“你的气色看上去不错。”
“昨夜睡得不错,做了个好梦。”
“关于女人的?”
昨晚是卫明送聂珩去的餐厅,虽然约会并未成行,但他总归要吃晚餐。
这无疑坐实了做父亲的在探悉做儿子的日程。可那又如何?就算父亲在他的公寓里安装窃听设备,他也得忍下来。
“算是吧。”
聂珩回答得暧昧,虽然他是真的做了个好梦。梦境里有一个不大的花园,各色郁金香在阳光和清风底下轻颤。
任谁也不会相信他这样阴郁的人会因梦中的郁金香花园而心情大好吧?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与人分享,哪怕那个郁金香花园只是在旁人的描述下加以想象编织而成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多么像在叹息,那淡淡的遗憾是因为无法拥有,还是在压抑自己不去拥有呢?做父亲的知道,这至少是近来与他打得火热的女人无关的。但他还是轻哼一声,“一会儿赵铭要来,说是有关于你的要事要和我商讨,正好你也过来听听。”
华世集团的创立与两个家族相关,官僚背景的华家与书香门第的齐家。然而沧海桑田,半世纪后,掌权的不再是华家,也不再是齐家,甚至并非与这两个家族密切相关的家族,而是半路进驻的聂家。
权力变迁的脉络本质里是潜移默化的此消彼长,可两次皆在继承交接时爆发出来。如今聂家的势力虽不像齐家和华家那般容易撼动,但却面临更大的难题,只因为聂昭华更有想法,手段也更强硬。
华世内部以家族为单位的大小势力太多,这是华家和齐家的人际网铺散开的,一度是华世快速发展最有力的资本,却在到达鼎盛之际尾大不掉。
正应验了那句话——很多时候,真正掌权的人并不站在台前。所以齐家一度架空了华家,所以聂家取代了齐家。
而在聂家当权后,除却吉祥物化的华家,出局的齐家,新旧势力逐渐演变成了所谓的七大姓——寇、赵、张、沈、文、常、舒,这些家族老早扎根在华世,利害关系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十多年来,聂昭华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与这帮人角力,虽然一度占据上风,可四年前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不得不重新布局,并在所有人都关心的继承人问题上表现暧昧。
因为暧昧又意味着概率博弈,而赌徒总是最好收割的。
“是。”
等待的期间,聂珩回了暌违已久的办公室,大概有一年多没有在这边呆了,偌大的房间竟让人生出一股陌生。他下意识地摆弄了电脑几下,发现不止锁频界面,就连登录密码也已然变更。
对此他并不感到惊讶,早前他便透过总部这边的亲信得知,上个月起小弟聂芮麒便经常在这边出入。他明年就要毕业了,进公司实习无可厚非。可没有任何人事令下达,除了被父亲带在身边不作他想,那么征用自己用不上的办公室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既然使用权变更,聂珩也不再逗留,起身去到一间无人的会议室。他坐在沙发上望着挂钟发了会儿呆,方才想起该给私人秘书打个电话交代行踪,然而刚摸出手机,倒有人先循声上门。
“哎呀!人力资源部的文秘大驾光临,不知是为何事?”
来人正是文覠,似乎是被那仅你知我知的秘密拴在一起,如今二人早已化干戈为玉帛,并进一步狼狈为奸。
“这两年珩少难得回一次总部,听到消息,不来问候一番,岂不是太不懂事了?”
“这么听起来,文秘还挺上道的!”
那是当然,毕竟聂珩再怎么心胸宽广,文覠不会来事,两人的关系也处到不了这没脸没皮的程度。于是接下来文覠从背后拿出了一只真空杯的从容举动也不那么让人惊讶。
“没带秘书,珩少怕是想喝口热的都成问题,这不,我给您泡茶来了!”
看着水里熟悉的枸杞十几粒和大枣四五颗,聂珩扶额哀嚎:“还真是谢谢您!那是茶吗?你哪儿找的这些?”
“信息资讯部的张叔叔那里,他一听给你倒水,还拿了一瓶螺旋藻托我转交,”说着文覠从口袋里又摸出一瓶保健品,一并拿给聂珩,“他说,虽然之前和你通过电话,但想也知道还不如打给舒秘。”
“一会儿不知道能不能遇上,总之替我转达谢意!”聂珩十分无语地将东西放到茶几上,“话说你们这一个个的,是要干嘛?”
“还不都是盼着你好!”
“我的病根,”他指了指心口,“在这里。”
“所以,我们才更担心。”看着聂珩有些发青的面色,文覠有些迟疑,“你大概也听说了,芮少近来时常出入总部。”
“他很年轻,有着无限的可能,用你们人力资源部的话术即,可塑性很强。”聂珩笑着摇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把我的弟弟们当作过竞争对手。我拥有的东西,他们夺不走;而他们拥有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勉强,却也有;有动摇,却也没有。
文覠只好转移话题,说明来意,“那就说点让人感兴趣的——听说昨天珩少将舒秘大骂了一通。”
“他告我状了?”
“他要告状也不会来我这儿!是你骂人的由头太奇葩,很快便传遍了。话说,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就因为他错订了一束郁金香?”
聂珩摇头,垂下眼眸,“那不只是一束郁金香。”
那会让我想起自己错过的......会让我后悔,会让我动摇......
看他的模样,文覠心里大致有数,“我是不知道郁金香对你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他其实是为了你才故意订郁金香的,他很尊重你。珩少知道郁金香的传说吗?”
聂珩摇摇头,他又不是天性浪漫的小女生,也不是花店的营销顾问,怎么会知道这些?
“相传在古欧洲有一个美丽的少女同时被三位骑士追求,他们分别带了皇冠、宝剑、黄金来求爱。少女十分苦恼该如何抉择,于是求助于花神。花神将她变作了郁金香——代表尊贵地位的皇冠变为花蕾,象征权力的宝剑成了叶子,意味着富贵的黄金变成球根。这么一来,没有辜负任何一人的爱情,郁金香也就成了爱情的化身。地位、权利、金钱,最世俗的东西幻化成了爱情,很现实主义不是吗?所以,舒秘是想借此羞辱对方,毕竟肖悦从你这里得了太多好处,就像只为了那些好处才在你身边。”
聂珩顿了顿,然后笑骂道:“一天天整这些没用的,被骂也不冤!而且,我其实挺感激肖悦的。”
“因为她只从你这里拿好处?”见聂珩不语,文覠进一步问道:“可你确定她只想拿好处?”
“我这里还有什么吗?”
文覠笑着摇摇头,“珩少可真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我倒觉得,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