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珩为赵铭找父亲谈的关于自己的事情做了两个预设。
其一是立业,这些年无论他以何种身份不同程度参与进哪些项目,代父行事到何种程度,职位始终是CEO首席私人秘书,虽然多出来的首席二字是为他独创的,但擢升的空间还很大;
其二是成家,动物园的动物发育至性成熟都会被拉去交配,何况是早已到了适婚年龄的他。
然而无论哪者,都是下策。
首先如今集团并没有适合他去填补的空缺岗位。虽说恢复4年前裁撤的COO办公室的呼声一直存在,且越演越烈,但这个位置已有了储君的意味。老板的心思可不兴乱猜,如果懂得闭嘴也就罢了,喜欢嚷嚷的,无论猜对与否都很难有个好结果。尤其这旧事重提没准就会让父亲联想到害死唯一继承人的那场车祸,那可就得不偿失!
至于联姻就更拙劣了。父亲其实并不喜欢儿子们与这些家族来往过密,生怕他们会潜移默化地受影响,被操纵,何况娶一个这种背景的儿媳进门,将楔子打得更深。
有些助力一经形成,完全有可能在下一个阶段变成阻力。尚不紧迫的聂家不想也不必要支付这笔代价。
不幸地是,赵铭的来意是后者。在听完他说到家中出落得最好的外甥女到了适婚年龄后,聂昭华便开始送客了,“原则上,我不干预孩子的感情,何况我这个儿子的技能全点在了玩乐上,我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肯收心成家!”
聂珩在旁边听得有些恍惚,不干预孩子的感情,那自己的遭遇算什么?算只被干预了人生吗?还是直接就没把自己当作孩子?
就在他感概自己何时又开始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之际,又被点名道:“珩少,这老话说得好,成家立业,男人只有成了家,背负上责任,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动力去拼搏事业!”
“是啊!老赵,你可得帮我多说道说道!”
让一个连熟识都算不上的人来说道?虽是情理之中,却也意料之外。聂珩忽然就明白了父亲找自己来的用意,他何尝猜不到赵铭的来意呢?如果是为立业,就来一出挫折教育;如果是为成家,则正好给自己锤锤边鼓。
是的,虽然不愿与大族联姻,但父亲也是盼着他结婚的,盼着他按照自己的意愿结婚,似是那样他就会给他想要的一切。
不,他给不了的。
“玩乐只是一时的,久了便会让人感到空虚,那个时候可就是什么都无法填满的了!”
这个世界充满了假象,感官欲望得到满足会让人以为自己快乐。而自以为快乐,也是快乐的形式之一。
可聂珩从来都很清醒,他不需要那些廉价又虚假的快乐!也或许是他过于清醒,那些廉价又虚假的快乐魅惑不了他,于是没有宣泄口的他完全是以肉身在扛伤害。
胃里突然一阵热流上涌,翻江倒海,然后抽疼起来,疼得人变了神色。
赵铭还以为是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禁忌,毕竟他那个前女友的绝情事迹流传甚广,“珩少,怎么了?”
聂珩微笑着摇摇头,从容拿过太空杯,喝了点还热乎的枸杞水,他是真的讨厌这个味道,但他珍惜它的暖意,“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可能是早餐吃得不太好。”
“年轻也要爱惜身体呀!现在什么病都在低龄化。能有个知心人照顾饮食起居,会好很多!”
“我知道,只是我这样的人,身体很差,脾气也坏,贪玩又薄情,结婚怕只会害了女方,有了孩子就更糟糕了,一起害!赵叔叔的外甥女,我相信是一位妙人,可别在我身边枯萎了!倒是,如果您对谁恨之入骨,不妨将他家的女眷介绍给我,大概会是最狠的报复!”
谈话最终不了了之,不过耳根定然能安静一阵子了。
离开父亲的办公室,差不多也到了午休时间,聂珩便直接去了餐厅。这是之前他打电话告知行踪的时候顺带让私人秘书舒琅预定的,到的时候,人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入座、点餐完毕,聂珩似笑非笑地打量对方,不同于电话里的爱答不理,此刻的态度倒是端正了许多,不过还不足够。
直到把人盯到心里发毛,他才悠悠开口,“舒秘是什么专业出身的?”
闻言,舒琅心中咯噔一下,他到聂珩身边快要4年了,这位少爷连他一岁大的女儿哪天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能不知道他的履历?
“经济管理系。”
“经管系的高材生?看来是我大材小用了!对了,刚才人力资源部的文秘帮你解释了一下昨天的失误,郁金香的花语,不错的文案。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聂珩故意停顿了一下,有余得就像一只抓住了老鼠却不急于将之吃掉的猫,“如此文艺清新的?”
果然,还是被识破了。经管系出来的虽不个个是人精,但如果他舒琅不是,早就从这位少爷身边淘汰了!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可避免地被少爷那个控制欲极强的爹发展为眼线。
“珩少,我......”
“欸,”聂珩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我并没有责难你的意思。我坐过同样的位置,知道也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他的大度却让舒琅难堪,不禁埋怨起文覠来,有越描越黑的吗?如果不是确定彼此没有利益冲突,舒琅真要怀疑文覠在故意坑自己!等等,故意?结合聂珩的话,舒琅突然发觉,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聊表忠心的机会。
他也确实没有辜负文覠的苦心,“珩少,我并不想左右逢源,反复横跳,我想要未来!只是人是活在当下的。”
聂珩笑笑,他又何尝不是活在当下的呢?
“所以,我能追究的也不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着他沉静的面容,一时间舒琅竟有些五味杂陈,唯独敬佩是确定的。实际上,他比聂珩还要大上两岁,拥有16个月的育儿经验,可以说人生经历也为更丰富,但论心智,论意志却是无法企及的。
“半年前,你因为胃出血请了三天事假在医院调养,请假的事传到老板那里,他把整个秘书室的人全找去谈话,我没能搪塞过去。”
或者说,他也没有搪塞的意思。他们那个小圈子里的人一致认定聂珩之所以胃出血是工作繁忙导致的作息不规律以及过重的精神压力,觉得和这一切的根源——他父亲和盘托出,或许能让他得以喘息。
然而他父亲听到他是在酒吧放松时突然吐血入院后,只联想到了酒色和玩乐。
“......那之后,老板便十分在意你的交友状况。他不是很喜欢肖小姐。”
那父亲喜欢谁呢?或者该问,怎样的女人才可以?是自己办公室的行政秘书李小姐,还是公关部的优秀部员,或者财务部精干的副理?这三个年轻有为,颇被重视的女性员工在华世内部被盛传为父亲的情妇,但聂珩知道不是,她们都是父亲嘱意栽培的儿媳人选。
长相秀丽端庄,撑得起聂家的门面;个人能力出众,帮扶得了夫家;没有什么背景,娘家插手不了华世的事务——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但这却令聂珩十分反感,他身边的女人也不全是他喜欢的,但一定是影响不了他,渗透不了他,也不会试图动摇他的。
他对华世有自己的想法,和他父亲不一样的想法,虽然如今远远谈不上实现。
“我知道了。”
“总之,珩少,我很抱歉!”
“觉得抱歉的话,就再为我安排一次约会,后天,周四。”
“是,不过肖小姐这么闲?”
近来与聂珩打得火热的肖悦原是时尚杂志的平面模特,在搭上他这股东风过后,开始跨界影视,行程异常繁忙,两人上一次见面更是1个半月之前的事了。不过聂珩也不是真就这么想见她,而是需要去见她,尤其早上才在人前大言不惭过。
“貌似刚结束了一个通告,周六早上就又要飞去片场。”
“我记下了。”
见舒琅在行事历上写写画画,聂珩突然有了新想法,“等等,让李秘书来做。”
舒琅有些讶异地看向顶头上司,全然忘记了安排约会这种事从不在他的职能范围内。
“我想了想,这种小事确实没必要拿你来大材小用,你只负责转达。”
这不还是大材小用吗?舒琅正无语,却见聂珩从公事包里拿出了一只礼品袋,推到自己跟前。
“我记得你的生日快到了,虽然礼物不是我亲自去挑选的,但应该算得上用心。”
舒琅受宠若惊地接过袋子,从中拿出了一个在盒扣处印有朗格标志的皮制手表盒。打开一看,表盘上熟悉的月相盘让他忍不住去确认聂珩腕侧的手表,果然是同一系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