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书的办事效率很高,可不及肖悦的反应速度。在听明聂珩想要传达的信息后,她便从剧组请假飞了回来。可能和李秘书坐的还是同一班飞机,总之是前后脚到访医院。
适时聂珩正与王侑在病房里看电影,见两个女人同时出现,也没有一丝一毫修罗场的自觉,淡定自如地指挥王侑拉开窗帘,招呼二人进来坐。只可惜无论他有没有这种自觉,都控制不了修罗场的氛围,虽然李秘书对肖悦的敌视是真无奈又委屈。
“珩少,您交代的事......应该也不再需要我汇报了。”
“差旅费用,这毕竟是我的私事,你找舒琅联络我的私人会计师吴先生,他会给你报销。”
“是,那我就先离开了。”
“坐会儿,喝口水再走。一下飞机就赶来了,也是辛苦!”
说完,王侑便默契十足地奉上了茶水。杯壁暖暖的触感瞬间让小秘书软了心,看向上司的目光充满了敬和爱。
工业企业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这样的职场环境最容易滋生压迫、骚扰和霸凌。李秘书之前是CEO办公室的人,可也不免受到别部领导和同事的言语轻薄。这件事尴尬就尴尬在,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行政秘书,主动或被动都无法让对方停止这种行为。直到两年前她被委派跟着聂珩一起去到凤栖。
这位少爷在两性关系上的名声其实并不好,三天两头地换女伴,没个定性,却令人意外地正气。脱离他父亲的桎梏做的第一件事便从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整顿职场关系,将一切潜规则摁死在萌芽里。那之后办公环境才真正健康舒适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秘书发现自己动心了,对上司,也对老板的提议。然而聂珩却不解风情,或是他太清楚这一切了,无论是她的情愫,还是他父亲的意图,对她始终很有分寸,从不与她单独接触,就连交代做事也都是让舒琅代为转告。
其实她又怎么会不懂呢?近来这一次安排约会,一次摆平女伴的麻烦就是在委婉地让她死心,无论他是否要和这个女人结束,都不会与她开始的。就像之前办公室主任舒琅带着他们搞团建,私下开玩笑地说起整顿职场一事——珩少是怕混沌之中再滋生出什么不伦关系,毕竟如今的社会一代比一代玩得花!
很多真相就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虽然不是先河,也不是孤例,但老板最为人所知的情人,芮少的妈就曾是CEO办公室的行政秘书。那时珩少才是一个少年,想来就算没有给他留下心理创伤,阴影总是少不了的。
但李秘书不知道的是,此举并非是聂珩在为自己的母亲鸣不平,他母亲的上位史可不比聂芮麒的生母名誉多少。这纯粹是管理上的考量。
不知道这一切的肖悦可觉不出她的惆怅,只觉得她装得腻味,索性不再装乖了,“这位李秘书,李小姐便是你要和我结束的理由?”
“戾气别这么大。”聂珩淡然地看向她,“我俩的事,理由只可能出现在我或者你身上,不会与第三个人相关,至少不会与我这边的第三个人相关。”
“我......”被他的气场压倒,肖悦自觉理亏,而且他的确说过不搞两股爱是他的底线之一,便猜测道:“难道是我忙于工作,忽视了你,所以生气了?”
聂珩不是唯一一个她交往的富家少爷,虽然别的没他家那么显赫就是了,从经验来讲,他们都多少有些娇气,不比小女生的公主病好多少,需要好好哄着。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肤浅?”肖悦正欲解释,却被他笑着告知,“可能这就是原因之一吧!”
“我是不够了解你,可也要你愿意让我了解呀!”说到这里肖悦就觉得委屈,眼眶都红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肖悦,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个前提?”
女人瞪大了眼睛,似乎是在他的提示下想起什么来了,所以又紧咬下唇不肯让眼泪流下。
聂珩却残忍挑破,“我记得我说过,我是不可能和你有结果的,所以千万不要对我动心,此外倒是可以尽可能顺竿向上爬。”
“就因为我爱上你了?被一个不配的交易对象爱上?”既然已被识破,肖悦也不再藏着掖着,“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包括你的爱,只要,只要能......”
眼泪再也绷不住,悄然滑落的泪珠在娇媚的容颜上像极了一朵沾满了夜露的玫瑰花。聂珩却不为所动,只是给王侑使了个眼神,让后者奉上纸巾。
见肖悦将泪拭去,情绪还算稳定,才又叹道:“你对我的好,我其实很清楚。舒琅和我说,那日你将我送到医院便一直陪在手术室外,即便有小报听到风声赶来,也一直等到手术结束,确定我无恙后才肯离开。而在等待期间,你便不顾经纪人的劝阻,打电话去与剧组交涉,想请假来照顾我,被拒绝后歇斯底里地力争以及对缺席后果的不管不顾......我都知道。”
“那么,为什么?”
“因为你的关心和爱并不能让我无病无灾。”
肖悦突然颤抖起来,她开始觉得周身发寒,原来一直以来她自以为给这个男人的温暖,只暖到了自己心里。
“除了感激,就只剩困扰——涉及了感情纠葛会让情况复杂起来,因为在有些人那里,感情是可以量化的,在有些人那里却不能。我是后者,因为已经缺失了一部分人类情感,很多时候都搞不清楚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当共识的基础已经不再,长此以往,动情的人只会越来越伤,而受伤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就是我能力范围外的事了。”
“你不是缺失了一部分人类情感,你是压根就没有!”
聂珩只是淡淡微笑,不予回应,就像在等她发泄一般。而这却让肖悦泄气,一团放心间都捂不化的坚冰,能指望激起他什么反应吗?只会让自己在歇斯底里中掉价吧?
“你真是冷透了!不过,也幸好汲取不到暖意以及对共同未来的幻想......”肖悦突然笑了,有些惨淡,却也夹杂着释然,“聂先生,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让你为难,毕竟你是一个很好的交易对象,我还会祝福你,早日觅得能让你无病无灾的佳人。只是你们会不会幸福,我就不知道了,毕竟这种心情,缺失了一部分人类情感的您可能无法理解!”
病房很快便恢复了安静,只是看电影的心情不再。
王侑关门回来,见聂珩保持卧坐在病床上的姿势,垂头想事的身影甚是寂寥,正想开口安慰他几句,却先听到他的辩解。
“其实她是一个好姑娘,她们都是。”
为刚刚才诅咒了自己的前女友辩解?可话说回来,肖悦又有什么错呢?
秉持缓和气氛的目的,王侑调笑道:“你是在找补吗?可惜这话跟我说,扭转不了你的渣男形象!”
“渣就渣吧!”聂珩淡淡一笑,自嘲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Debuff叠加多了,没准也能成为一种道德红利!”
标准的纨绔逻辑。但四年来在朋友的位置上,王侑认识的他却不是一个纨绔,不禁好言相劝,“负能量的东西可不兴积累!既然她们都是好女孩,何不真诚一些?总好过自污吧!”
“你以为我是在为她们着想?”聂珩曾和他说起前女友叶清岭的遭遇,却不曾想竟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了,“我不过是在为自己着想,所以每一句话皆出自真心和当下的处境。这些年来我多次对我父亲进行了试探,很清楚他对我的控制欲有多强以及控制有多无孔不入,唯有一点,不够强硬。当然了,并非残存着舐犊之爱,而是他怕我摆烂。”
其实他一直都有摆脱这一切的解,可这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事,他断不会让自己烂掉。
“于是,我父亲再想让我结婚,也不敢强硬地给我定婚,可反过来,我要是和哪个他指定人选以外的姑娘谈及婚嫁,他一定会出手,而且一定会从女方下手。结果不外乎3种:其一,一开始便扛不住压力,及时止损,就像我不晓得前......哪任女友那样。”
“真不知道你是在自嘲,还是在炫耀!”
“羡慕吗?”
“哈?”王侑虽然没明说,但神情却表达得很到位。他不能说完全没有羡慕过聂珩,但仅限那个被媒体渲染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而非这个真实接触的被金鸟笼一再中伤的囚鸟。
“惹人羡慕的才值得炫耀!不过,也不是自嘲,而是......某种程度上,她很聪明——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在我身边待得越久,累计受到的伤害也越大。哪怕熬入婚姻,熬出孩子,原本女人与家庭绑定就更难熬出头,再遇上刁钻的夫家......”
“听着都让人绝望!这个时候想逃了,还不如婚前及时切割;而逃不掉的,病了、疯了、死了,案例并不少见。”
即便如此,却挡不住一茬又一茬的人飞蛾扑火,为钱或为爱。
“这便是其二,至于其三,则是女方一进门就认清了大小王,找准机会去做我父亲理想中的儿媳,帮他操控我,将压力再一次转移回来。我能理解这种投降,因为我也不止一次想过向我父亲投降,但背叛却是不能忍受的。这样的关系,同样不会有好结果。”
到这里王侑也终于听懂了他的需求,作为朋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可,一个心智强大且有手段应付得来你刁钻的父亲,又能坚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抚慰你的姑娘,为什么要去趟你家这趟浑水?”
“什么浑水?我家明明是沼泽。”聂珩轻笑着指正,“但做做美梦嘛!万一哪天实现了呢?”
“这一部分人类情感,你倒是没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