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一下午的信息量太大,回程途中车厢里反而维持了一种诡异的静谧,而且因为各自心事重重,没有人觉着这静谧诡异。
是抵家之后,沈彣便回了书房,明日他还有早课,想再一次确认教案。而唐幽芙则借口让女儿给她爸爸送茶,将人拉进厨房。
“刚才不是喝过茶了嘛?又喝,晚上还睡不睡了?”
“就你爸那睡眠质量,只有不够睡,哪有睡不着的时候?”吐槽归吐槽,唐幽芙给丈夫准备的其实是矿泉水,再且她目的也是拷问女儿,“你别妄想逃避,跟我好好交代清楚!”
“什么嘛?”沈彧抱怨着,抱手靠坐在岛台边,“能交代的我在甜品店都已经交代过了,真的就是偶然遇见,伸了个援手,然后结伴旅行。托那位先生的福,全程都是高级酒店的高级套房呢!”
唐幽芙却不以为意,“你会在意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还是妈妈觉得,我对他一见钟情了?我只是......初见时的他让我想起了事故后的自己,想要帮他也不过是想要帮助那时的自己。就和我这几年去康复中心做义工一样,不仅仅是在帮助别人,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一种补偿。”
提到这件事,唐幽芙就觉得心疼,但这件事真就没什么可说的,只能把它当作历劫。她拍拍女儿的手,“也幸好你捡的是阿珩,否则......想想都让人觉得害怕!”
“他有这么让人放心吗?”
“不管怎么说,他算是在你爸爸身边长大的,品质方面不会差。”
“合着好的是我爸来着?我算是明白你的逻辑了!”
“难道爸爸不好吗?”
“嗯~强行带我去看马术表演的时候不好!带我练车的时候也不好!!”
唐幽芙不禁觉得好笑,她还真认真去想了,“那是你们父女的恩怨,我可不掺和!”
“那是,你是好人嘛!”在阴阳怪气这件事情上,沈彧是张口就来,“有些时候不作为就代表了某种立场......”
“找我的不是?”唐幽芙捏住她撅起的小嘴,“是我让你去挑衅你爸的?小鸡仔的喙还没长硬就去啄鹰,怎么敢的哟?”
“哼,还不是你不帮我。”小嘴摆脱了来自妈妈的惩罚,沈彧依旧没个教训,“我爸的战斗力又那么强......”
“你就皮吧!”
“对了,妈妈,聂珩为什么是在爸爸身边长大的?是亲戚,还是世交?”
“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你爸,我不知道该告诉你到一步。只是那不是一段特别愉快的过往,带点眼力劲!”
按照妈妈的指示,沈彧将水端进书房,难得看到爸爸坐在书桌前发呆。她将水杯放到桌上,伸手在爸爸眼前晃了晃,“爸爸,你怎么了?”
沈彣回神,朝她笑笑,“想起了一些往事,可能是你想知道的。”
“我有想知道的事情吗?还是,你有想告诉我的事?”
“就算是我有想告诉你的事吧!”因为这也是提醒。他起身,带着女儿一起坐进会客的沙发,“我年轻的时候为阿珩的父亲工作过一阵,因为没有听从家族的安排,被迫离家出走,索性住在他家。又吃又住又拿,也挺不好意思的,休息时间便会帮着看孩子,也就是阿珩和他的哥哥阿辰。后来我遇到了你妈妈,继而有了自己的小家,又有了你,再然后你们去了法国,他们两兄弟怕我孤单,经常来陪我,后来索性直接住了过来,直到我辞职出国。”
“妈妈说,那是一段不怎么愉快的过往。”
“结局如此。辞职离开的前夕,我和阿珩的父亲产生了一些分歧,加之沈家的压力,我的健康状况变得很糟糕,而且颇有几分要把牛角尖钻到底的架势。说起来,最后让我醒悟过来,下决心辞职离开,重新开启新生活的还是阿珩。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只可惜......”沈彣轻叹,忽又问道:“还没有问过你,和他一起旅行,有意思吗?”
沈彧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有吧?他很有知识涵养,这一点确实是有趣的,不过......”
“什么?”
“第一眼看到聂珩,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动恻隐之心,只是出主意让他当掉他的手表换旅费。但他不肯,说那是兄长送的礼物,不过脖颈上的玉珩却可以当掉。那块玉珩胚质晶莹,雕工精良,还和名字相关,价值和意义都不菲,可他却决绝地想要抛弃......我好像能明白,又不明白那种切断一切的决绝,所以才让他跟我走的。”
“玉珩吗?其实在阿珩那次出行前的半年,他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
“重大车祸,以至于他哥哥离世,而他勉强捡回一条命?”
聂珩并不是会轻易与人讨论家事的类型,沈彣心里已有了计较,随即点头,“你还知道多少?”
“他从昏迷中醒来便一直是医护人员在照顾,家人除了支付了高昂的金钱,各种缺失,稳定交往的女友还雪上加霜地提了分手。后来这些都被证明是他父亲勒令的结果,是对他进行精神控制的一部分。”
“他对你倒是坦诚。对此你怎么看?”
“有钱人家特有的不幸,不过并不少见。”
“可像他那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却不多见。”
沈彧原以为父亲会喜欢这种锐气,然而此刻却听不出他的情绪波动,意识到,“这是对我的告诫?”
“如果你要和他同行的话。”
“这会儿你倒不反对我做危险的事了?”
“说得好像我反对就有用似的。”尤其他家女儿一身反骨,反对没准还能让她兴奋,“你又不傻,趋利避害还能不懂?”
或者说,他怕的就是她太懂趋利避害了!
“话说回来,你觉得,我该归还他玉珩吗?”
“他的玉珩在你手上?”见女儿点头,沈彣问:“你想还他吗?或者说,你还想见他吗?”
“爸爸!”沈彧起身抗议。
“阿彧,你是不是喜欢他?”
“如果我说不是,你肯定不信,所以我的答案是,喜欢于我无足轻重。”
“喜欢怎么能是无足轻重的事呢?”
“它既不趋利,也不避害呀!”才说完,沈彧便秀了一出,什么叫趋利避害,“我想好了,玉珩得还,但不用再见了。爸爸把他公司的地址给我吧!”
次日清晨沈彧便去了华世总部。她其实听说了,聂珩并不在此处办公,不过凤栖镇太远,何况目的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掉烫手山芋,那么托付总部的前台转交也是一样的。
完事离开的时候,聂昭华正好来上班。擦肩而过,他认出了这个在沈氏律所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心中再度浮现莫名的既视感。疑窦和在意甚至让他停下脚步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见为止。
和父亲一起来上班的聂芮麒将一切看进眼里,好奇地问:“爸爸,怎么了?”
聂昭华回神,转头瞪了小儿子一眼,“都说了,工作场合要称职务。”
“哦!”聂芮麒没趣地揉揉鼻子,便见父亲快步走至前台,连忙跟过去。
届时前台工作人员正在打电话给舒琅,传达完刚才的事后,迎上的便是聂昭华不怒自威的脸,“老板!”
“刚才那位穿卡其色风衣的小姐是来做什么的?”
“她,那位小姐是来找,嗯,也不是,她有东西要转交珩少。”
“什么东西?”
工作人员果断递过来一只巴掌大小的纸袋,聂昭华也不避讳,当即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聂芮麒跟着凑过去看,是个精美的首饰盒,心想哥哥这是夜路走多了碰见鬼,求爱遭拒?然而附上的郁金香便签显现的却是另一个故事——
看在高级酒店的高级客房的份上,就物归原主吧!
都到了这一步,自然不可能再冠冕堂皇地去保障什么隐私权。聂昭华打开盒子,晶莹剔透的玉珩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脑海中不由浮现一个翩雅的身影,他正是在聂珩出生的那一年来到自己身边的。翩雅、维稳、刚毅,那个男人就像一个魔物,让女人心动,让男人景仰。所以聂昭华才会托他为新生的儿子取名。
“阿彣,给我儿子取个名字吧!”
“这是为人父母的权力。”
“那你说他叫什么比较好?”
“别问我,问了我,我也不说。这是你的家事,不掺和老板的私事,是我的道德底线。”
“怎么就上升到道德底线了?”
“万一有人说闲话呢?万一日后孩子不喜欢这个名字呢?万一以后你对我有意见,迁怒你儿子呢?等等事件的锅不都要扣我头上吗?算了吧!”
当时聂昭华想,这都是些什么杞人忧天?他怎么可能对他有意见呢?然而,一语成谶,到底是那个男人长着一颗玲珑心呐!
“爸爸?”
直到聂芮麒轻推自己的胳膊,聂昭华才从回忆中抽离。他合上盖子,将便签和首饰盒装回纸袋,递还给前台,“我没有来过,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