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在纸张上发出沙沙声响,加上几缕茶烟,构建出沉静安详的景象。
自20几岁步入社会起便有秘书处理杂事,沈彣并不擅长使用电脑。这也使得备课需要花费更多的人力和时间,当然,很大程度上费的是助手的人力和时间。
不过这个劳动量与薪资不成正比,还需要与教授有一定的默契的职位在政法大学其实还挺热门,因为沈教授的个人魅力,可也正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在任教的这些年引发了不少大事件。
从在校女学生爱慕教授,继而私拆信件、侵犯隐私;到外聘中年女秘书利用职权之便在教授的生活中频刷存在感,意图破坏人家的家庭;再到男性助手在校内平台兜售教授的私人信息和联络方式,如果不是学校强压,都是分分钟上社会版的新闻。
所幸沈家在业界还是有点关系和情面,校方也不敢姑息。
这么闹了几次之后,沈彣为了避免闹心也干脆不找助教了,于是在没有助教的那小半年时间里,但凡上他的课的学生面临的都是极其繁重的课业压力。
情况是在他的侄孙沈钦入学后迎来的转机,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被委以重任之名抓去帮忙,直到今夏毕业,兢兢业业地干了6年活儿才卸任。
沈彧回国接手的便是这样一个摊子,不过她只是个过渡,从客观上讲,等到明年九月入学,就又有沈家的壮丁可以抓了!至于主观嘛,她期待的挑战可不止于此。
将最后一份文献图片插入,沈彧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怎么?累了?”
“累倒是不累,不过坐久了腰疼。”
闻言,沈彣停下了书写的笔。那年坠马不仅摔掉了她的梦想,更是摔出了会相随一生的痼疾,“严重的话,去做个理疗?”
“没有那么严重啦!不过,沈教授,我今天可以提前下班吗?”把文件收入书柜后,沈彧踱步到父亲的办公桌前。
大抵是为了弥补女儿为自己做的妥协,她的早退要求基本上沈彣都会同意,不忙的时候还会陪她一起早退,去美术馆或博物馆看展。
“最近有什么展览吗?”
“没有,是去服装店拿裙子。”
“什么裙子?”
“为周六的拍卖会订做的。”
周六的拍卖会,对了,还有这个问题。
“沈家邀你参加拍卖会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不会不懂。不想去可以不去,拒绝的说辞我来。”
“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晚了,而且总要卖阿徽姑姑一个面子嘛!当年回来,她可照顾我了,这个情总得记。”
听到堂姐的名字,沈彣一时间没了可说的,如果是她主导邀沈彧参加慈善晚宴,那倒不是为了相亲。
基于家主的吉祥物属性以及管事的频繁交替上位,沈家的“主母”位向来是由自家女儿担当。沈徽那辈有且仅剩她这么一个女儿,而到了沈彧这辈同样有且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这部分职能必然优先在她们姑侄间传递。
尤其沈徽还是世交文家的当家主母,上了年纪之后操持两个家族的事务不免力不从心,所以迫切希望沈彧能快速接手和上手。反过来,沈彧又何尝不想借由这个机会打入沈家的决策层呢?她对沈家的想法大着呢!
“而且我也没有不想去。我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去认识些同龄的异性也挺好。能出入沈家客厅的青年,至少家世能力都得到了认可。”
沈彣皱眉,“与你共度人生的人为何要沈家来认可?”
“可如果没有沈家的认可......重现妈妈当年的遭遇要怎么办?”
那是在沈彧4岁的那一年,唐幽芙接连遭受母亲病逝和小产的打击,抑郁症复发,身心状况变得非常糟糕。岂料沈家还不合时宜地推了她一把,把人赶上割腕自杀的绝路。所以在人被抢救回来之后,沈彣才要将妻女送往国外以躲避骚扰。
“但你要知道,那与沈家是否认可妈妈无关,是因为我不够听话却又没有保护好她。”
说这些并不是在洗白沈家。虽说沈彣与妻子的结合确未得到他家里的祝福,但那是在他与家族闹僵的当口自然而然地疏远。沈家固然见人下菜碟,但基于优生优育,他们家的嫁娶标准从来都是比起家世更看重对方的身形和智商。
遗传的事很难讲,至少别让基因成为短板。
在这方面唐幽芙无可挑剔,即便真论门第,她母亲家的煊赫也是沈家不及的。所以在沈彣与家族和解后,也度过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时光,直到他越发反感和反对沈家在华世的期待和谋求。最终便是他岿然不动,沈家只能攻讦他的身边人来警告他,直至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爸爸已经做得很周全了,有亏欠也是沈家带给我们的。但,”她苦笑,“我似乎被驯化了,开始觉得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也意味着没有对错,只有胜败。
“所以我希望,你在考虑自己的感情时,摒弃这些因素。”
如何摒弃得了?她可是在这些因素构成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的,早已融汇于骨血、思维、处事之中了!况且她还曾试图成为一名家庭法律师。
“感情?老实说,如果在4年前你的忠告或许能对我产生启发,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以平常的眼光去看待感情和婚姻了。”
“这不就相当于用别人的痛苦来为难自己?”
其实早在女儿说想成为一名家庭法从业律师时,沈彣就觉出不妥了,他们家姑娘没有弱者思维,很难真正共情她想要帮助的那些人,也很难真正理解他们的需求,怕是最后反而会对她的认知产生冲击。
不幸被他言中了。但就和当初不去做一个扫兴的爸爸一样,他始终尊重她的选择。
“不过,到底是你自己的选择。”沈彣无奈地捻开女儿额前的碎发,“那阿珩呢?你喜欢他绝不是假的。”
沈彧并不否认,“但就像他喜欢我一样,喜欢不足以让我成为他人生的首选。”
所以,她对他的好感也不足以让他成为她人生的首选。
理智,但不狂热,对比另一个已经上头了的人......沈彣没有多言语,摆手示意她随时可以离开。
他们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处理吧!
他刚打定主意,聂珩的电话便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继那日二人单独约会以来,他的号码快都被这小机灵鬼拨成热线了!一早一晚是打来问候女儿的,午休和傍晚则为了与她聊天,还有若干毫无营养的图文分享。
沈彣无语,他俩就不能单开一个频道吗?怎么就达成了一个不主动给联系方式,一个不主动要联系方式的默契?非搁自己跟前刷存在感!
当然,他也年轻过,也能意识到聂珩的被动隐藏着怎样的心机。于是从电话里听到他单独见面的请求,都可以想象他要跟自己说什么了!
然而见到他穿着那套法兰绒条纹西装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却又憋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个小滑头,是越来越懂得如何占领感性的高地了!”
被识破后聂珩并不窘迫,无论是一片真心,还是基于真心的手段,他都堂堂正正,“还好,你没有指责我心机太重。”
“很多东西,很多事情并不能天然划分好坏,要看结果的。”
“那目的呢?”
“好问题。”沈彣笑笑,“或许也是重要的,只是多少结果能和目的重合?”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聂珩便开始说明来意,“老师,前天我收到了沈家周六宴会的邀请函,我想,去之前无论如何都该与你知会一声。”
前天不正是沈彧和他见面的日子吗?这个信息具体得让人不得不起疑,“沈家的邀请函这么晚才寄达?”
聂珩笑笑不语,这本就不是他会知道的事,不过沈彣也捕捉到了他想传递给自己的信息——他父亲把手伸进来了。
然而这个信息其实并不那么重要,眼前的这个孩子有多执拗,自己还不够清楚吗?尤其自己才刚误打误撞给他添了一把火,聂家作为变量早就搅和进来了。
某种程度上这倒是在让事情变简单,因为沈家的目的早已显现,沈彧的阴影也一直在那里。
提到女儿的阴影,沈彣就发愁,他不能说她就是在胡来,因为她何尝没有深思熟虑?何尝不是在自救呢?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意味着没有对错,只有胜败......好在他们兜得住这个底。
见他微微蹙眉,聂珩心中咯噔一下,“老师,我今天过来得目的是想向您和糖糖阿姨征询,我可不可以追求你们家女儿?”
“原则上,我不干涉她的感情,”沈彣无奈笑笑,叹气,“唯独不希望她受家族摆布或是迎合家族,只可惜二者已然交错。”
“可,有些东西确是无法剥离的,何况你应该对她的聪明才智放心才是。”
“问题在于她的不安分!”
“那倒是。”聂珩点头,不能再认可。
“阿珩,那个孩子是在阴影中成长起来的,与此同时,阴影也成长成了她的不安分......我不知道,那是否能被她的聪明才智支撑起来。”
他并不意外,虽然沈彧没怎么与他谈过这个话题,但从她对沈家只言片语的描述,便可得知沈家一直让她感到压抑,“什么阴影?”
“那不是我能代她告诉你的。只能说,那让她回避了一些东西,渐渐地,倒有了几分缺失的迹象。阿珩,不要给她太大的压力好吗?这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
聂珩顿了顿,“虽然我还不怎么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答应你,绝不会成为她新一轮压力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