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浪漫,也不神秘,甚至没有惊喜,聂珩带沈彧去了凤栖镇,尚未完工的华世新总部。
虽然园区外同时起建了部分配套设施,虽然园区内只有部分建筑尚未完工,但此时此刻用偏远来描述都是贴切的,因为人员还没有大规模地进驻。
经过两年多的耕耘,Ghost已经不需要特别知会门卫,刷车牌便可畅通无阻。不过聂珩还是叫停下来,与对方寒暄了几句,给卫明找了个舒服的休闲点,并换了一辆清洁能源的高尔夫球车代步深入探索,有些风景他想跟沈彧一起看。
园区的绿化很好,远远超过了相关文件规定的20%,甚至赶得上一些住宅小区,再从建筑群的风格、规划和间隔来看,人文的部分确实没得说。
这时已彻底醒来的沈彧也将他的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故作一派天真地发问:“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想让你知道这几年我做了什么。”
然而底色到底是犀利的,“需要我配合地发出惊叹吗?”
“这里值得惊叹吗?”
“当然,现代中式园林风格被用进工业园区的设计里......华世的董事会、监事会这么理想又和谐的吗?”
毕竟在现代技术的加持下,建筑往上修总比往旁修来得经济实惠。
“当然不。”聂珩叹气,“一样让人头秃!”
“你秃了?”沈彧戒备地拉开与他的物理距离,极具探究意味地关注起他的头毛来。王子、骑士暂且不提,她肯定不喜欢秃的!
“诶?没有~”考虑到言语空洞没说服力,聂珩不惜抓乱早上才做的造型,力证他头顶茂密着呢!“我家就没有秃头基因!”
事实摆在眼前,沈彧便也接受了他的解释,但在移回来的同时又小声吐槽,“万一基因突变了呢?”
被当事人听得真真的,直接踩了刹车,“哈?”
“你好好说话!”她倒不是在撂挑子威胁,“我的普通话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别跟我说那些有歧义的俏皮话!”
这倒是聂珩从未想过的,忍不住皮了下,“那我们in english?”
然后就被狠狠瞪了一眼。沈彧的英文虽足以满足日常交流需要,但属实一般,尤其回国念高中的那一年被英语考试持续暴击,搞得她信心全无,是能不说就不说。于是当时出游到布达佩斯和布拉格才会把他提为对外交流代表。
“恶犬先生,我虽然中文一般,但拳脚还行!”
聂珩却不以为意地凑到她跟前,近到沈彧都快眼位不正了,笑眯眯地,“可爱!”
小猫爪子刚负气抬起,他就退开了,只薅到一把空气。但沈彧也没逞强证明自己的战斗力,毕竟她的BMI指数还没够着正常健康范围,而他怎么看都在正常范围内的高阈值阶段——搏击运动按体重分级无需证明其公平性与科学性。
“走啦!”
“遵命!”
不多时高尔夫球车行进至尚未完工的主院落。二人下车,穿过水景长廊,深入庭院内部。
白墙灰瓦与玻璃幕墙的有机结合,虽不是肉眼可见的波澜壮阔,却有着直击心灵的美,那是一种去除了冗余和繁杂的寂静之美。
“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沈彧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并说了出来。
聂珩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同时夹杂着被理解的欣喜,“这不挺擅长的嘛!”
“什么?”
“要是董事会能多几个人多看点鲁迅,我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应对他们的胡搅蛮缠、大吼大叫和既要又要了!”
“或许吧!”沈彧轻笑出声,天知道在她的职业生涯里经历了多少次这种无果的傲慢?已经让她对人性持有更悲观的看法了。不体面的手段往往性价比最高,教育和教养不一定引导人们往体面的方向,也极大可能是高效的方向——装疯卖傻几乎成了精明世故之人的必备技能!
“不过也不只是董事会。约莫两年前被派遣过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建筑物一幢接一幢拔地而起再到形成规模的背后,是桩桩件件令我疲惫不堪的应对:对外,与设计师、承建商你来我往;对上,扛住董事会的刁难质询;对下,和同事、下属虚与委蛇;对内,亦是风声鹤唳的。让人迷乱——它们似乎与我第一次展开图纸时看到的景象不同了。”
如此浩大的工程,任何微小的变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沈彧知道他说的并非图纸与实物的不同,而是他的想象被现实侵蚀磨损了。
“但我想,有一样东西没变:你第一次展开图纸看到的景象很美,而当这一切实物化后的景象同样很美。虽然总被忽视,但美可是很强大的!”
“因为能直击人心?”
“总比拷打人心要强吧?”
聂珩轻笑,之前的不确定性被她扫尽,“这我就放心了!原本便计划着等这里竣工,第一个邀请老师来参观。虽然只是些流于表面的东西,但作为序幕,我希望他一直都在。”
“说起来,教你骑自行车的不会是我爸爸吧?”
“嗯。”
“他居然会骑自行车?”哪怕当事人现身说法,沈彧依旧有些不敢相信,“此外,他还教过你什么?”
“很多。”
“比如?”
“比如,教会我用手动剃须刀,教会我挑西装打领带,教会我跌倒后一定要自己爬起来......”
“也就是一个父亲合该教会儿子的技能?”
“嘿嘿,所以角色变更过后,我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要知道聂珩肖想加入他们家已不是一天两天,过去当小动物都不一定挤得进来,现在不仅能升级成半个儿子,还能抱上漂亮又可爱的天使老婆!这就是吃到天鹅肉的幸福吗?
“谁知道?”沈彧是喜欢反驳,但论对她爸的了解,当了这么多年手下败将的她可比聂珩要深刻,“谁管你?不对,八字还没一撇就占我便宜,扣分!”
“诶诶,怎么这样?”
天鹅肉果然没那么容易吃上......
“宁芙小姐,扣分加分难道不该提前说明?”
“方便你跟我装模做样?”她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要这么严苛嘛!或者透露一半,比如什么能加分?”
虽然找补也不忘往自己有利的方向带节奏,但聂珩其实没指望沈彧会搭腔。然而她却很认真地想了起来。
“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会和妈妈一起去法国吗?”
“听说糖糖阿姨患上了抑郁症,是去疗养的。”
“内因如此,但也还有一个外因——沈家的咄咄相逼。现在想来,大抵是无法通过我爸爸在华世攫取更大的利益,便将愤恨发泄到我妈妈那里。总之在我4岁那年,她割腕了......”
感受到她在微微发颤,聂珩顾不得唐突,拥上她的肩,“那时你一定很害怕吧?”
沈彧因他突如其来的行动僵愣当场,但回过神来却没有选择挣脱,她只是摇头,在他怀里摇头,“我不知道,既记不得当时的情况,也搞不清当时的感想,只是自我有记忆以来便很反感沈家。但要说我讨厌沈家的谁谁,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是因为不够爱妈妈,也不是因为她理智到了冷血的地步,而是沈家由来已久的内部冲突就像一个诅咒,所有牵涉其中之人都难逃受害的命运,区别不过轻重和早晚。
“虽然我很多时候都会拿沈家造成的伤害来说事,但其实从没有想过要报复回来。”
“那为什么要选择回来呢?远离,平静地过日子不好吗?”
“可能是为了与你重逢吧!”
“我会当真的。”他认真地看向她,眸光如月色倾泻。
沈彧轻笑,笑靥似流深静水,“随着年龄增长,我也逐渐觉醒了沈家的好斗因子。不是你说的吗?漩涡会产生吸力,那是种不可抗力。”
“所以你打算如何消除不可抗力的影响?”
她抬眼看向他的黑眸,却不是在回应他的目光,那眼神过于狡黠了。
就在聂珩茫然之际,沈彧单手钩过他的脖颈,唇不轻不重地与他的贴了贴。
温温软软的,就像在盖章。
聂珩正准备化被动为主动,给这个吻附上甜蜜的、欢喜的、迷乱的“魔”,但短暂的茫然让他慢了一步,只在她退开时捉住小手,然后将人拉了回来。
“宁芙小姐,我们这是在一起了?”
“嗯。”沈彧点点头,不容拒绝地,“你以后就是我男人了!”
“可是,”聂珩向前半步,将二人之间的空隙填满,“作为情人之间的第一个吻,这未免例行公式。”
“也是,”她有些丧气地耷拉下脑袋作检讨,“第一个吻合该是狼狈的。”
“哈?”
“不是有一种说法嘛?第一个吻狼狈,第二个吻无味,第三个以后就开始了反胃!”
她还真是个古灵精怪的押韵小能手!聂珩好笑地捏捏她的后脖颈,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现编的吧?”
就像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沈彧登时变得很乖,“嗯,我现编的~”
“那么宁芙小姐,准备好了吗,感受一下我的版本里的第二个吻?”
回应他的是一双笑意深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