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心甘情愿销假复工,聂珩是拉着脸出现在办公室的。然而对这种状态太过熟悉以至于麻木的众人并没能觉察出什么来,只是惊讶于他假期养出来的好气色。
“看起来珩少的假休得不错,不仅养得面色红润,精气神也足!”
“我看是你们在我不在的日子里过得不错!”聂珩佯装严厉。一码归一码,父亲没对他的办公室下手也算意外之喜,“少在那边阴阳怪气!”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缓转,舒琅当即换上了谄媚的笑,“那哪是我会干的事儿?我其实是想祝贺珩少来着——这人生四大喜,您休个假就达成了一半!”
“达成?八字才只有一撇。”
“既然划下了一撇,便势必会写完。珩少应该自信。”
“你知道办公室里有监控吧?”
就在头顶。但舒琅却不为所动,“又没有声音,再说了,被听到也没关系,我反正锚定你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在我父亲那里说了不算。他要是觉得你把我教坏了,我可保不住你。”
“教坏?前提得是,你在老板那里是个乖宝宝!”
聂珩一下被他给整破功了,笑着摇摇头,“你呀!”
“说到这个,老板让你今天中午陪他吃饭。”
快4年不曾有这样的事了,聂珩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脱口便是,“你有什么建议?”
且不说和亲爹吃饭找下属问建议是什么个操作,既然他问了,舒琅可没有什么不敢答的,“你休假期间,内部讨论度最高的两个话题,其一,黑山的风能工程已经停摆了一个多月,要知道这个项目是老板力排众议的决定,而今工程已进行了三分之一,后续很烦。”
这件事聂珩从外派过去的夏栎那里听说了不少内情。黑山的工程其实只有一个问题,即资金没有到位,其实早在两个月前他便上报了这一情况,但届时工程断断续续尚可进行,问题显得没那么严重。与此同时,当战线被拉长,当地的居民对外来的工程队的反感也在日益加深。可话又说回来,父亲的力排众议也不是莽撞或者天真之举,这是一个政府工程,一个门槛。
“没什么不好办的,只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舒琅顿了顿,看向这个将四个沉重大字说得轻描淡写的人,“你不会......”
“另一件事呢?”
“恩格勒斯正逐渐往东南亚转移生产线,有意出售部分土地和厂房。”
这件事聂珩也是知道的,他与恩格勒斯这头的几个年轻高层私交不错,之前相约打小白球时就有人与他透露,只是还没来得及多想他便住院了,继而开始放假,也就不需要多想了。
“老板对此很感兴趣。”
“所以你建议我贴向这件事,规避掉上一件?”
“你和恩格勒斯的艾科有交情,有资源为什么不利用?”
“以你的资质不会猜不到我父亲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吧?”
“恩格勒斯的厂房不旧,但也不新,老板真正感兴趣的应该是恩格勒斯的人情,毕竟有些事情拖得越久就越不好办,特别是这几年,不说陷入瓶颈吧,但研发少有突破,而且步调越来越缓,我想老板这是准备另辟蹊径,对外寻求合作。”
“正道走不通了,才会另辟蹊径。”
“可说不准会有意外之喜呢?”
“与虎谋皮?”
显然聂珩对恩格勒斯并没有什么情怀,虽然这家德国老牌工业企业对聂家有着深远的意义。早年间恩格勒斯来华投资的时候正值聂家和齐家斗法的当口,相较而言,聂家的底子、势力、实力都远远不如齐家,于是恩格勒斯站边聂家的举动对聂家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然而外资难道是来做慈善的吗?正如华世各山头对华家时代的怀念——你弱势,我们才有空间强势!虽然最后不尽然得到了想要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谁都没有好心眼,谁都没有好心肠,谁都没有好心思。
“珩少应该相信华世也是一只老虎。”
“可我只是一只狐狸,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只假虎威的狐狸,与虎谋皮的结果怕是要以身饲虎!”
原来他是将自己与聂家割裂看待的。
“有时候我真觉得,珩少不像聂家人。”
聂珩笑着看他,“咱们彼此彼此吧?”
“我是为你服务的,”舒琅回了他一个笑脸,不假思索,“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我领的是华世发的工资,我同样也有职业道德!”
聂珩忽视了一个问题,如果父亲找他是为公事何不直接在办公室里谈呢?正如舒琅所想,他将自己与聂家割裂得太开,揣测得出上级的心思,却很难猜到父亲的心事。直到在饭桌上被问到感情问题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还可以聊这茬!
“......我俩挺好的,沈彧的父母对我的接纳度也挺高......”
聂昭华对此倒很赞赏,“从父母入手很明智,孩子总是不可避免地受到父母的影响。准备什么时候领证办酒?”
聂珩原本还在心里吐槽,自己可不想要这种影响,就被后一句话噎着了,“这......这也太快了吧?别人会觉得这是一桩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闲话了?”聂昭华看向儿子,眯了眯眼,“况且,你们就算认识十年,交往十年,再迈入婚姻,一样会被说是利益婚姻。这不是过程能决定的。”
从现在开始在意的!聂珩不太高兴,作为一个标准的恋爱脑,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爱那个姑娘!门当户对?利益婚姻?招笑!
“可沈彧是个细腻敏感的人,太急切提结婚,可能会引起她的猜疑,进而退却。我觉得我们现阶段处得不错,多谈一段时间恋爱,再作下一步打算更稳妥些。”
“稳妥?”聂昭华轻哼,“温吞!爱情有荷尔蒙加持,合该是最好处理的!”
荷尔蒙的加持?难道不是荷尔蒙的蒙蔽吗?将激情包装成爱情,实质上与动物发情无异,时间比对象重要!不过相较于为了将基因传递下去的动物而言,为了享乐或者某些不便告人的目的的人类更糟糕吧?
“必要时候,不妨用些特殊手段。”
“父亲,她不是能被亵渎的人!”聂珩咻地沉下脸,语气坚定且坚决。婚姻于他从来神圣,它将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人牢牢绑定,并荣辱与共。对对方的轻视和不尊重何尝不是对自己的轻视和不尊重呢?
他向来很少表现出情绪,这一度让人做父亲的以为他是没有叛逆期的孩子,直到四年前的离家出走。原来他只是表现得温厚,原来他只是擅长伪装,原来对于想要的,他不会迟疑,不会谦让,不会怀柔。
聂昭华不禁思考,如果四年前这个孩子也这般待那个被他逼退的女孩,自己会不会选择作罢?但这不该成为一个问题,那个女孩能带给他什么?快乐吗?
他松了口风,“我的意思也是,名分最重要。能缔结婚姻关系最好,退而求其次,订婚也行,否则沈家很难为你所用!正好你就要30了,而立之年,成家立业,合情合理。”
“我会看着办的。”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会看着办?聂昭华可不指望!但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你听说恩格勒斯准备出售厂房的事吗?”
“嗯,之前在饭局上听艾科提过。”
以他的身体状况,近期根本不可能去喝酒。
“怎么不早说?”
“从恩格勒斯上季度公开的财报看,一切运作良好,他们又不急着卖地筹钱,李艾科也不是利用内部消息谋求个人利益的人,之所以向我透底,大抵是在刺探与华世进一步合作的可能。主动和主动权是两码事,没有让他们都占去的道理。”
聂昭华点点头,“这件事,你来接......”
“父亲,指向性太强的事情,我不适合出面。”
“那就先让霍伊来牵头。还有,黑山工程停摆一事,你知道吗?”
“嗯,和澔真闲聊时大致了解了情况。”
“你在休假中也挺心系工作的嘛!说说你的看法。”
“我觉得无论如何首先该派人过去交涉,以重新评估项目为由,给合同打补丁,对方的资金问题便是我们可以占领的制高点。其次战线拉长势必会引发当地民众的反感,真搞出点事来,甲方民选政府恐怕只会躲在后面增加难度,为什么不将矛盾转移出去,精简人力物力,以提供技术支持为主呢?这样的话收益自然不如预期,工期也会延长,不过作为市场的敲门砖,这个工程的目的也不在收益。”
“的确,是该长远些看。你觉得谁合适?”
“您觉得我怎么样?这件事并不复杂,也不难办,但我想我来负责更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行,就由你来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