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彧慨然接受了邀请。
虽然此前聂珩一直在跟她强化他父亲不是善茬的印象,虽然他父亲趁他不在找上她颇有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但对沈彧来说,迟早得面对的人,迟早得应付的事,何必回避?甚至还进一步提议,伯父工作忙,她可以去华世总部拜访,正好她一直好奇她父亲年轻时候的事。
一番话说到了聂昭华心坎里,加上对她的天然滤镜,事情便定了下来。
这次拜访自然没法再带常星落,同时沈彧还阻止了她跟聂珩通风报信,但转头便与文覠去了电话。
聂珩和他父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父与子,斡旋其间还是交由专业人士比较好。尤其常星落和沈巽目前并没有回国发展的计划,没必要卷入这类敏感事件。
就这样,隔日当沈彧在约定时间抵达华世总部,文覠已等在大厅,正与一个不修边幅的同龄男子闲聊。胡子拉碴虽不显腻味,但纵观周围正装革履的员工,就是个异类。
“表哥。”
“来了?”文覠笑得温柔,但捅向身旁男子的手肘就不怎么温柔了,“我们家姑娘,出落得很好吧?”
男人吃痛地揉了揉腰眼,答道:“当然,先生的女儿,料想也是!”
说着又换了一副面孔向沈彧介绍自己,“我叫霍伊,曾是令尊的私人秘书。上头的那位让我来接待你。”
“你好!不知道该称呼叔叔,还是哥哥?”
这不相当于在文覠的长辈和平辈中选一个当吗?霍伊瞬间灿烂,这种爽感......
文覠才不会让他拥有!抢先一步道:“叫哥就可以了,他是我同学,你可别给我俩喊混了!”
“好,霍哥。”
有点遗憾,但霍伊还是端正了态度,“叫哥也好,当年步入职场你爸爸的照顾和教导,我至今依旧受益!说起来,你长得可真像他。”
实际上,沈彧的容貌公认更多地来自她妈妈的遗传,除却那双与她爸爸一脉相承的眸子。
可巧,这也正是最容易让人抓住精髓的地方。
“眼里都有一片波纹永不消散的静水。”
文覠忍不住调笑,“你小子最近交往的对象是语文老师?”
不,这其实是一个文艺中年的醉后之语,还有一个下阕——看着他眼里永不消散的波纹,想着他对你的好,心会跟着起伏荡漾,想要将这世界上最好的尽数回馈!可......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得失,而你也从来不是投入他心湖的那枚小小的石子......没人能是那枚石子!
“其实是前......不知道哪任,容我想想。”
见人掰着指头就要开始算,文覠翻了个白眼,招呼沈彧跟上后,便推着人往专用电梯井走,“别算了!你那么多前任得算到猴年马月?老板该等到着急上火了!”
可聂昭华哪会上火?二人将沈彧送至顶楼办公室,看到的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和善亲切的模样,就是有点瘆人。
沈彧也有同感,默默提高了戒备。
归根结底是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眸,唤醒了人类本能的恐惧。
“聂伯父,您好。”
“沈彧,来了吗?快进来,随意坐!”
原本还在想主次方位的沈彧果断决定接受好意,选好了离自己最近的单座沙发,走近,等待长辈先入座。
聂昭华看出了她的戒备,心里想的则是儿子的戒备——这也是聂珩过来与他谈事时选择的位置。不过他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率先坐进长沙发靠近她的一侧后便交代霍伊去准备茶水,待人离开后才转头嘱咐道:“对我你不用拘谨!我应该不可怕吧?”
沈彧摇头,“其实我对伯父有一种说不明白的熟悉感。”
聂昭华轻笑,“可能是你小时候,我常抱你的缘故。那时候你漂亮得就像个洋娃娃,反观我家的光头大队,一个青春期叛逆,一个正值猫狗嫌,一个换牙的口水制造机,别提多闹心了!可惜偷孩子犯法,我便和你爸爸商量,结个亲家呗,可想而知被他严辞拒绝了。他说,孩子无限可能的未来不该由做父母的来决定,我们有且只能提供颜料和画板,至于成品如何,只能看画家如何了。”
“是他会说的话。”
“是吧?我虽然比他年长几岁,可别说留情面,训我就跟训学生似的,有一次还真就把我给怼哭了!”
沈彧顿了顿,她不觉得聂昭华是这么弱势的人,不过她爸爸在执着的事上倒是异常强势。
“虽然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事,但对那股委屈劲儿记忆犹新。”
“所以您对他是积怨已久?”
聂昭华笑着摇摇头,“首先这种事并不多,其次我知道他是对的。他,总是对的。”
“那么,做对的事不好吗?”
这是通顺的逻辑,但太过理想,因为人有七情六欲。道德可以剥离,可以重塑,情感、欲望却是伴随一生的。
对此聂昭华只能叹惜,“可我只是一届凡夫俗子,有私心,有私欲,会膨胀,也会浮躁。人之常情,能说是错的吗?”
然而这只换来了沈彧的沉默,他熟悉的沉默。
适时端着茶盘回来的霍伊在放下茶水后插了一嘴,“不能说是错的,只是凡事过犹不及。”然后不等聂钊华赶便圆润地滚蛋了,仿佛他从未来过。
看着茶几上青烟袅袅的茶盏,聂昭华哭笑不得,末了拿起杯盏在手掌轻磕两下,“这种话你爸爸就不会说。他那个人啊,一向宽于待人,严于律己,从不否决旁人的人之常情,可无私无欲的他和他的无私无欲比任何说教都更让人......望洋兴叹。”
温柔美丽的妻子,乖巧可爱的女儿,有成的事业,他都有,但他活不出沈彣的干净,活不出沈彣的平实。
这是心的差距。
“我很好奇,二位是怎么认识的?”
“那是一个盛夏......”
虽然是聂昭华与沈彣的过往,但故事要从一个叫齐晖的人说起。他是聂昭华的大学同学,亦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
与如今的业精于勤不同,聂昭华年轻的时候颇不着调。同学们在准备实习、考研、出国的时候,他早早结了婚生了子。有了家小,也没有让他变得多靠谱,亏得家里有点小钱,才没有饿着老婆孩子。为了防止他这个青年人的反面教材进阶为中年人的反面教材,他父亲强制让他在毕业后回家继承家里的液压设备厂。
彼时没有什么人生追求的聂昭华对此并不反感,而且他确有做这一行的触觉。看着自家厂房一再扩建,他志得意满地跨入成功人士行列!然而同学会上,齐晖的出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出身名门,三十出头便在华世身居高位,又正值华家衰败,齐家做大之际,颇有几分大权独揽的意味,让人嫉妒得呕血!
可从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场同学会,又是梦开始的地方。不久后齐晖带给了聂昭华一份订单,让聂家长期为华世供货。当然齐晖有着自己的小九九,要架空华家,势必要巩固自身势力,老同学能力有余,实力不足,又没有背景,作为亲信太过理想,当然要拿来为己所用。
聂昭华就这样被带入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他很快便将这些所谓的名门望族看清——依靠家名占有大量的资源,却无法创造出与之相应的价值,似乎除了拉帮结派,除了争权夺利,便只会附庸风雅。即便齐晖不甘愿只躺在祖宗的棺材本上,可没有祖上的积累,他也坐不到那个位置上。
那段时间聂昭华的内心扭曲又拧巴,一方面对那些人、那些事嗤之以鼻,可另一方面又悲观地觉得自己穷尽一生怕是也不及别人家两、三代人的积累......直到沈彣的出现将笼罩在他心头,弥漫在他世界的雾霾驱散。
二人初见是在沈彣父亲的寿宴上。彼时他的两个哥哥沈藉与沈潟强势崛起,尤其沈潟已经越过家主成为了沈家的话事人。为了拉拢对方为己所用,齐晖主动承办了这场宴会,并大规模地找人来贺寿搞气氛。
聂昭华便是其中之一。完成该完成的仪式后,出于社交需求,他积极与其他宾客交流,又不时环视全场,试图将自己从流俗中抽离。虽然他的冷眼在旁人看来更像是在贪婪地盘算与谁认识交际更有价值。
没有意外地,他的目光被沈彣吸引。除却优越的外貌,更因为他那游离又悲戚的神情。出于好奇聂昭华过去递了名片,但两句话过后便因对方的高冷而失去了探究的兴趣。
对此沈彣后来做过解释,毕业季事多,因为确定了之后会回国工作,他一早就跟家里报备,晚两个月他再给他爸过生日。但齐晖搞那么大手笔,他哥为表答谢和重视非让他回来。三天只胡乱睡了两个小时,他的精神状态和心情都非常糟糕,满脑子都是怎么跟他哥干仗......
而这一仗应该也是干了的。3个月后沈彣毫无征兆地找来他们公司求职,聂昭华总不能认为是他的名片有什么过人之处吧?所以他从未问为什么,有些真相反而扎人。
但聂昭华也不是全无觉察,从拒绝父兄安排的萝卜坑岗位,到果断离家独立生活,虽然很大可能是被赶出来的,沈彣迫切地想要断奶,想要证明离开家族的荫蔽他同样能闯出一片天地!
这是独属于年轻人的锐气,20代的沈彣完全是明媚飞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