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李世民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身上忽冷忽热,冷时浑身发抖,面色苍白,口唇发绀,虽在盛暑,却须盖上厚厚的棉被;热时面色潮红,大汗淋漓,头痛欲裂,不时处于半昏迷状态,口中狂喊着:“杀!杀!”
刘文静、殷开山等紧张万分,忙请随军医士诊治。几位医官经一番会诊,诊断秦王得的是寒热之症(疟疾),加之白日征战又受了点内伤,须得悉心调养,至少十天半月难以痊愈。
刘文静忙传令下去,命唐军将高墌城四门紧闭,严密防守,待秦王病情好转后再做打算。
第二日,世民趁清醒时对部属发下几道口谕:命人将前日不幸阵亡的三位将士遗体择地安葬,多请高僧超度亡灵;又命丘行恭另择一风水宝地,埋葬白蹄乌这位伴随自己驰骋沙场多日的忠实伙伴,以了却心愿;最后他当众将军务委于元帅府长史、纳言刘文静和元帅府司马殷开山代理,并再三叮嘱:“薛举孤军深入,气焰正甚,但其粮道过长,日久兵疲,利在速决。若其前来挑战,仍宜坚壁不出。待我病愈之后,再与诸公破之!”
刘文静见秦王思路仍甚为清晰,亦赞同其坚壁不出对策,即照此办理。
李世民病重的消息很快被西秦探马探得,薛举闻报大喜!乃亲自与薛仁果率领大军,进逼高墌城下扎营,并派人向唐军递上战表。
刘文静初时遵秦王教令,采取不予理睬对策。接连数日,薛举每日派人轮番在高墌城下骂阵,搅得唐军日夜不宁。
刘弘基、张纶等晋阳元勋,自起兵以来未尝败绩,视薛氏如草芥;庞玉、梁实、慕容罗睺等新附之将,亦曾随秦王破西秦军于扶风,如今见敌趁秦王卧病,气焰嚣张,皆愤然请战。
“刘纳言!殷司马!”刘弘基按剑而立,“我军士气可用,岂能龟缩城中,任敌辱骂?请即日出战,雪耻扬威!”
张纶、庞玉、梁实、慕容罗睺等将皆附和。
刘文静安抚众将,言出战之事须请示秦王,众将无奈退去。
众将离去后,殷开山却私语刘文静:“此番出兵,已近一月,我军深沟坚壁,以逸待劳,士气正旺。薛举求战不得,军心已浮。今若出击,正合兵机。秦王口谕‘坚壁’,或因病中忧惧,恐我等失律……然我观形势,正可反其道而行之。”
文静闻言心动!
他自晋阳首谋,功在帷幄,然未尝独当大任。尤其李渊称帝以来,独厚裴寂,群臣无人能及。他心中早有不平。今秦王病重,若能代掌军权,立下大功,岂非扬眉吐气之机?也好趁机羞辱一下裴寂那无能之辈。
二人入帐,向秦王面陈军情。秦王高烧未退,神志昏沉,勉强听完二人汇报,点头道:“军情紧急,你等……可便宜从事。军务尽托于刘纳言,殷司马……可从旁协理。”
文静领命而出,心中激荡。起初他仍谨慎,未即出战。
忽一日,薛军不再叫骂,刘文静等登城观察,见薛军正调动军马,不知何意。派出探马刺探敌情,回报说薛举军粮不继,将士病疲,有意退兵。
第二天,七月九日午后,西秦兵马果拔营而去。刘文静、殷开山等人不知是计,见敌军撤退,以为时机来临,急召众将商议对策。
八总管除驸马柴绍持有异议外,其余俱皆主战。
刘文静按多数人意见,点齐八总管兵马倾营出击。留下丘行恭、侯君集率卫队和少量兵马守营,护卫秦王。
唐军求功心切,全速往前追赶。岂料薛举早有预谋,命薛仁果暗中挑选精锐,悄悄设伏。
见敌军已进入设定的伏击圈,忽鼓角齐鸣,伏兵四起,薛仁果一马当先,长槊翻飞,如入无人之境。薛举率大军返身接战,唐军腹背受敌。两军酣战,杀声震野。
直战到天色昏暗,唐军已阵脚大乱。刘文静、殷开山往来奔突,诸军已不受节制,各自溃逃。
此一役,唐军八总管兵皆大败。总管慕容罗睺阵亡。刘弘基为掩护刘文静与殷开山率主力撤退,身陷敌军重围,力竭被擒。另一总管大将李安远亦被敌军俘获。
刘文静、殷开山侥幸逃回,连夜清点人马,唐军已伤亡过半。至晨,二人满面羞惭,来见秦王。
秦王李世民闻报败讯,惊出一身冷汗!刘、殷二人,更是恨不得立刻拔剑自刎以谢秦王。
世民无奈道:“如今不是追究责任之际,当务之急,是考虑下一步如何应对。”
经此一刺激,世民病况似乎好转,他要侍卫替他拿来盔甲,执意出帐巡视城门。
高墌城西门,总管梁实正组织守城士卒用弓箭、滚木擂石等,打退敌军进攻。梁实右臂上缠着绷带,渗出殷红的血迹,显见已受伤。
有人看见秦王与刘文静等人来到,惊喜地叫了声:“二殿下——二殿下来了!”
梁实闻言,急忙下了城楼来迎。
昨夜带残军回营,他本已疲累不堪,且受了箭伤,回来后又担心薛军乘胜来攻城,他所驻防的西城门尤其首当其冲。他知如今刘文静、殷开山等人已是焦头烂额,故也未声张自己受伤,仍带伤坚持在一线,一夜未眠。大概是薛军一仗也打得疲惫,忙于胜利后的休整庆祝,直至天光大亮后,才派了几拨人马试探性地轮番攻击。
“殿下——”梁实见秦王亲自来了,想是他病势好转,心头一阵激动,顿觉眼前一黑,金星直冒,便摇摇欲倒。
“梁将军!”世民大惊,忙抢步上前扶住梁实。梁营中士卒迎上前来,向世民报说:“梁将军昨夜大战时身负箭伤,回来后安排大家轮流休息守城,自己却未曾合过眼。”
世民看着晕倒在自己怀里的梁实,感动得泫然欲泣。他让左右扶梁实下去,着随军医士悉心调治,让人嘱他不要担心城防问题。
世民登城头观察,唐军刚刚击退敌军的又一次进攻,这会儿稍安无事。
然而城外却有一情景,令世民无法不动容。
原来昨日一战,唐军伤亡惨重。这会儿薛举竟下令,让西秦士卒收集唐军阵亡将士尸体,堆积道旁,封土为“京观”。此乃古之极辱,意在摧敌士气,慑敌军心。
李世民目眦尽裂,牙关紧咬,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
他此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鼓励的话来,只无言地望着这些目光中对他饱含信任与期待的赤胆忠心的将士们。
世民留下亲随卫将丘行恭在此协防,便带着刘文静等人又去别处巡视。
十一万大军尚存五万,看来,只有撤军退保长安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