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北,渭水汤汤,晨光破云,洒落千重甲胄之上。旌旗猎猎,铁马嘶风。
李世民立于阵前,身披明光铠,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他身后数万铁甲肃立如林,刀戟森森。
太子李建成手捧金杯,缓步上前,身后文武百官列队相随,尚书右仆射裴寂立于其侧。
建成朗声道:“二弟、三妹,此去西征,事关社稷安危。愿你们旗开得胜,擒杀薛贼,扬我大唐国威!”言罢,举杯高擎。
“多谢大哥!”世民与三娘齐声应诺,二人仰首饮尽杯中烈酒,随即拱手一礼辞别大哥,飞身上马。
原本武德天子是打算亲至便桥,为西征将士壮行色,怎奈前一晚他与尹、张二美宴乐时多饮了酒,早晨竟至头痛欲裂,无法起身,只得让太子和“裴监”代劳了。
世民对于父皇不能亲临送行并未感觉有何失望,他也来不及失望,此刻他心中所念,唯有一事:雪洗高墌之耻,踏破西秦铁骑!
听闻世民上次出征,折了爱马白蹄乌,武德皇帝前两天已将自己进军长安时所骑的神骏“特勤骠”赐予世民,此马毛色浅黄,身形矫健,腹小腿长,属突厥名马大宛马,即汉代著名的汗血马,这匹马是当初晋阳起兵与突厥结盟时,突厥特使康鞘利所赠。此番出征,世民便骑着父皇御赐的这匹宝马。
世民将令旗一挥,号令三军出发。刹那间,鼓角齐鸣,千百杆大旗迎风舒卷,大军浩浩荡荡,连绵不断,向西北涌去。
平阳公主李三娘紧随世民身后,银甲红袍,英姿飒爽。此番她亲率“娘子军”从征。驸马柴绍则受命暂时留在阿城,组建训练一支骑军新军,以为后援。
李建成倬立于高岗之上,身后簇拥着文武百官,目送大军跨过便桥,感觉甚为满意。
前些日子,父皇在朝堂上说,高墌战败,不关世民之事。当时世民卧病在床,将指挥权委予刘文静、殷开山二人。他二人鲁莽轻敌,不听从世民深沟坚壁、拒不应战之指示,贸然出战,致有败绩。因此下旨革除二人官职,对世民则免于处分。
建成对此颇不以为然。他自然也十分同情二弟因病招致败绩,然二弟身为三军主帅,总不能出了事就委过于下属。诸葛孔明错用一马谡,还自贬三级呢。他相信二弟也并非没有担当之人。父皇一向赏罚分明,这一次未免太宠爱二弟了。
建成性格温顺,尤其对父亲一向顺从。换作世民有不同意见,会当众提出来与父皇争执,有时甚至让李渊颇觉下不来台。建成则不然,他只在退朝后私下里委婉地询问父皇:“二弟向来统军甚严,从太原起兵到围攻西京,他所率领的右军有目共睹。刘文静又一向对二弟甚为尊崇,他怎会违抗二弟命令,擅自出战?”在建成看来,刘文静、殷开山有几个脑袋,竟敢违令擅自出战?
李渊却顾左右而言他道:“大郎,你以后是要继承大统,做一国之君,应多学习驭臣之道,才是正理!”
原来如此撒谎,竟叫做“驭臣之道”!建成为父皇的一句话,在心里感慨了好几天。
不过建成虽觉父皇此事处理欠妥,对二弟世民的征战功夫他还是信得过的。他深信,以二弟的武功、兵法谋略,原本远在那薛氏父子之上。上次的确不过二弟身染重疴,一时大意,才让那薛氏父子捡了便宜。
建成年长世民九岁。小时候,作为父母的嫡长子,建成享受了好几年独得父母宠爱的幸福时光。后来虽然有了几个妹妹,父母最重视的当然还是他。但自从有了二弟,一切似乎不一样了。
这个弟弟从小就好奇心强,喜欢争胜,爱向父母提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常常让父母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及至十来岁时,便与父亲论兵法,好与人争论,对父亲也不顾忌长幼尊卑之分,父子辩论常常竟让父亲口不能对!岂料父亲反而欣赏二弟这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个性,公余常与之谈论兵法战策、历代掌故,还将朝廷大事讲给他听,告诉他官场种种是非恩怨,与他评说天下大势。
建成则从小性情温和,对父母顺从听话,是个乖孩子。父亲虽也器重他,亲授武艺,他却渐渐觉得父亲待他不如待二弟更亲近。母亲最宠爱的,也是自小就精灵古怪的二郎和个性像极了母亲的三妹。以至于建成很早就感觉到,自己被这个小他九岁的嫡亲弟弟夺父母之宠的威胁。
无论二弟如何勇武善战,也注定了只是个藩王。即使再立下盖世奇功,也不可能再往前进一步,而前面是他李建成——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他注定了是君,二弟注定了是臣。君为臣纲!二弟无法与我相提并论。而有朝一日,我李建成将君临天下,成为大唐的主宰!
李建成身后的裴寂捋着胡须,一脸志得意满之色。
裴寂一眼看到队伍中随征的刘文静,故意大声喊道:“刘纳言此番戴罪立功,可要小心那薛仁果的长槊没长眼啊!”
刘文静闻言,立马反唇相讥道:“裴仆射在长安高卧,日享御膳,夜拥歌舞,倒是清闲自在。”他冷笑一声,策马踏过便桥。
“你……”裴寂一时语塞。
满朝文武,几乎无人不知,裴寂与刘文静,昔为晋阳故交,同谋起事。然自大唐立国,圣眷天降于裴,二人便势同水火。朝堂之上,凡裴寂主之,文静必反之;文静议之,裴寂必驳之。满朝皆知,非为政见,实为权争。
裴寂何以独得圣宠?外人只道他运道极佳,或谓裴家祖坟冒青烟。然唯有他与尹、张二妃心照不宣。
李渊永世不忘,自己是在晋阳宫中登上龙床,始有今日至尊之位。彼时,尹、张二妃尚为隋宫旧人,却以柔情媚骨,助他完成“天命”之兆。于是,自李渊登基以来,二妃专宠大唐后宫,无论是李渊的患难之交万贵妃、宇文昭仪,还是后来新入宫更年轻貌美的佳人,无人能及得上尹、张二妃的风头。而裴寂,正是当年引荐二妃之人。
更妙者,裴寂深谙李渊心性。他知天子爱听谀词,厌闻规谏。于是,李渊心中所想却不便宣于口之言,他已代述;李渊看哪个朝臣不顺眼,他立马就能找出那人的“罪状”,将其逐出朝堂。尹、张二妃在圣人枕畔低语,朝中动静,尽入其耳。裴寂遂成天子腹心,如影随形。
而裴寂愈是得到李渊恩宠,便愈受到尹、张二妃倚重,也就愈能洞悉李渊的肺腑,更让李渊感到一刻也离不开他。
哼!你一小小县令出身,还想爬到我头上,简直是痴人说梦!你以为有李世民做靠山,就能斗得过我?须知这大唐的皇帝是李渊,而不是李世民!如今别说唐皇待我不薄,就连太子殿下也敬我三分。只要我将唐皇和太子糊弄好,我裴某人的富贵荣华,就无人能撼动。你刘文静能奈我何?这次最好老天有眼,让你有去无回!裴寂在心里暗暗咒骂。
他见太子已步下高岗,往自己车架走去,忙跟了过去,在建成身后低声嘟哝了一句:“这刘文静恃才傲物,早晚是个祸害!”
建成回身,诧异道:“他已罢官,今戴罪从征,裴公何必与之计较?”
“殿下有所不知——”裴寂凑上前去,对建成附耳低语道:“此人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当初在太原陛下未起事时,他就敢放言说秦王有‘汉高’之才。下官听到些传闻,说他私下与军营里一些将官议论,说什么殿下未参与首义元谋,当初在晋阳,定策入关与募兵训练等,秦王出力最多,依功太子之位当立秦王……”
建成闻言色变,却见裴寂已转身走向自己车驾。秋风卷起落叶,将裴寂意味深长的话语吹散在渭水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