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果即位大典一毕,便再度发兵侵扰唐境。他接受父皇薛举“御驾亲征”伤病后西秦立刻变主动为被动的教训,自己屯军坐阵折墌,派骁将宗罗睺为帅领军攻唐境。李渊先后派秦州总管窦轨(秦州此际在薛秦境内,李渊如此封官,是鼓励下属主动进取)、长平王李叔良、骠骑将军刘感迎击,均为所败。将军刘感被俘,李叔良退守泾州。
薛仁果进围泾州,令被俘的唐将刘感至泾州城下劝降唐军,说是援军已败,不如早降。刘感假意应允。即至城下,刘感却向守城的唐军将士高喊:“弟兄们!贼寇粮草将尽,猖狂不了几日。秦王殿下正率数十万大军日夜赶来。诸君不要担心,一定坚守城池!”
薛仁果见刘感竟如此嘲弄他,勃然大怒!命人将刘感在城下用土埋至膝盖,令士卒将其当作活靶子来回驰马射箭。刘感大骂不止,壮烈捐躯!李叔良等人在城头目睹此情景,悲愤不已,发誓与城池共存亡!
此时秦王李世民奉旨为“西征大元帅”,正率军向西北而来。
九月,李世民率部进至高墌城下,与西秦将领宗罗睺对垒。
浅水原上,秋草枯黄,朔风卷沙。
西秦兵卒横七竖八,或站或坐或躺,散落在唐军营外,高声叫骂:
“世民小儿,贪生怕死!”
“缩头乌龟,可敢出营一战?”
“高墌败将,还敢来争胜?”
骂声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夹杂着粗鄙俚语,污言秽语,直欲激得唐营将士血脉贲张。
然而唐营之内,寂然无声。
营门紧闭,栅栏森严,唯见数面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偶有斥候隐于望楼,亦不露身形。
西秦主帅宗罗睺立马高坡,遥望唐营,面色铁青。
此等僵局,已持续六十余日。
任他百般辱骂、昼夜轮番聒噪,唐军竟如聋哑之众,全无反应。可一旦西秦军逼近营垒,箭雨便自寨内倾泻而出,精准狠辣,每每令其损兵折将,狼狈退走。
初闻李世民再度为帅,宗罗睺曾嗤笑:“手下败将,何足道哉!唐廷无人矣!”遂倾全军列阵,誓要逼其决战。
孰料这少年秦王,竟效“深沟高垒”之策,闭营不出,如磐石不动。
唐营之中,诸将早已按捺不住。
“殿下奉天子命讨贼,今贼临门辱骂,我军却龟缩不出,岂不堕我大唐威风?”
“末将愿率五百精骑,直取宗罗睺首级,以雪此辱!”
面对群情激愤,世民只淡然道:“我军新败,士气未复;敌恃胜而骄,锐气正盛。此时出战,是以我之疲,击彼之锐,非智者所为。善用兵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当坚壁不出,以挫其锐气。我军则养精蓄锐。待贼骄而生惰,敌惰我奋,一举破之,方为上策。”
请战再三,世民接受上次教训,颁下严令:“再有言战者,斩!”
众将虽怏怏而退,然久之,竟也习以为常。西秦骂阵,不过如“清风过岗,明月照江”,充耳不闻。夜深人静,照样酣然入梦。
宗罗睺束手无策,徒叹奈何。
帅帐之内,则别有天地。
世民每日里除照例巡营督训,亲教士卒骑射格斗,其余时间,则携新任参军李靖于帅帐内,论兵法、弈棋局,常至漏尽更残,李靖便留宿在其帅帐之内。
这期间世民遇到刘文静。文静此时虽已无官职,世民仍视其为故人,特许他可不必通报,直入帅帐。见他似乎满腹心事,世民问他时,却又不说。世民只道他仍是因上次战败之事耿耿于怀,便安慰一番,言此番西征,自己心中有数,一俟时机成熟,定可一战而破西秦,以雪前耻。
世民又嘱托房玄龄道:“我观李靖,乃不世出之英才。现我唐营中,勇将尚有数员,然如李靖这等胸怀韬略之帅才,尚未曾见。但若要此人效力,必结以腹心,得其君子赤忱之心。故我这些日来,与之形影相随。我看文静、开山那里,似乎仍为上次高墌之役而情绪低落,烦请先生多开导开导,他们必会明白我心。”
玄龄心领神会。自从渭北投军,与世民一见如故,玄龄早已视世民为“真主”。他也果然不负前言,为世民留意招纳人才,并与唐军诸将交好,使他们甘为世民效死力。而如李靖这等奇才,秦王自是要亲自下功夫,以收服其心。
转眼间,唐军与西秦兵马已相持六十余日。
见世民依旧是气定神闲,按兵不动,房玄龄等不觉奇怪了。
这日清晨,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见世民一早巡营后便回中军帐中,没再出来,便相约来到世民帐中,准备相机寻问与西秦军作战之事。
只见世民又与李靖在论兵法。玄龄、无忌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这已然成为二人每日的“必修功课”。世民除了巡营、训练士卒外,便是在这帅帐内与李靖研习兵法战策,二人还拿了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模拟各种战阵、推演局势,常常兴致盎然、废寝忘食,以至于世民连向来亲近的心腹玄龄和无忌,都无暇顾及。
李靖少年时,舅父韩擒虎尝叹:“可与言孙、吴之术者,唯此子耳!”然“高处不胜寒”,纵有韬略,亦如孤峰独立。近两月与秦王朝夕相处,始觉此子非但天资颖悟,更能虚怀若谷,贵为皇子,却执弟子之礼,屡称“请药师兄指教”。
李靖越是接近秦王,就越被他身上的人格魅力所打动。渐渐地,对于李氏父子除掉高君雅等人的旧怨,也淡化了许多。毕竟,政治斗争本就残酷无情,无所谓对错。只因立场不同,当初若非李渊父子“先下手为强”,恐怕高君雅、王威也同样不会放过李渊父子。再一想隋帝杨广也算不得什么值得效忠的有道明君。这般思量之下,李靖一颗心便渐渐偏向了李唐一方,尤其是这位英武非凡的小秦王。连秦王的高墌之败,在李靖眼里也没什么大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秦王此次采取坚壁不出、耗敌锐气的策略,就很正确。他如此年轻,就善于总结经验教训,经大败而不乱,不失英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