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玄龄、无忌二人进来,世民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他们自行入座,随即便又转向李靖,问道:“吾观《孙子》十三篇,其枢要在‘虚实’。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然诸将虽知‘避实击虚’,临阵却常为敌所惑,何也?”
李靖抚须答曰:“盖因未通‘奇正相生’之理。正兵合战,奇兵制胜;奇正互转,则虚实莫测。敌见我正,不知我奇已伏;敌见我奇,不知我正已合。如此,则敌虽强,亦为我所制。”
世民颔首,续道:“故欲知敌之虚实,必先动之、形之、角之、诱之——动之以利,观其应;形之以弱,观其躁;角之以小,观其力;诱之以隙,观其谋。此四者,皆‘致人’之法,亦即‘察虚实’之机。”
李靖击节赞曰:“诚哉斯言!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使敌莫测。若能令敌常疑我奇为正、正为奇,则其阵自乱,其心自怯。兵之胜败,不在众寡,而在虚实;不在勇怯,而在主客。”世民目露精光:“正是!我若以奇为正,敌必防奇而疏正;我若以正为奇,敌必备正而忽奇。如此,则我常握主动,敌常陷被动。”
二人相视而笑。案上棋局,黑白交错如两军对垒,杀机暗藏,气象万千。
房玄龄、长孙无忌立于帐侧,默然旁听。
房玄龄的才能,在于治国经邦与选贤任能上,兵法征战非其所长;长孙无忌虽是名将之后,却自幼喜文不好武,《孙子》十三篇虽然读过,领悟并不深。见秦王与李靖言若悬河,思如泉涌,心中既敬且忧。
终于,无忌忍不住道:“殿下,我等有一言如鲠在喉——宗罗睺日日辱骂,我军士气已由怒转奋,敌势反由盛转疲。此诚可战之机!若再迟疑,恐挫我三军锐气,失此良会!”
世民不答,只从案上取一笺递予无忌。笺上墨迹犹新,题曰《琵琶咏》:
半月无双影,金花有四时。
摧藏千里态,掩抑几重悲。
促节萦红袖,清音满翠帏。
驶弹风响急,缓曲钏声迟。
空余关陇恨,因此代相思。
无忌读罢,心头一震——此乃世民思念妻子无双所作。夫人新孕,幼女尚在襁褓,秦王岂无情?然“空余关陇恨”一句,分明是以家愁寄国恨,以私情砺公志!
他低声道:“殿下之心,无忌明白了。然战机稍纵即逝……”
话音未落,帐外急报:
“启禀元帅!西秦右军将梁胡郎,率数百骑来降!言宗罗睺限其今日逼我出战,否则处死。彼不甘就戮,特来归附!”
帐中众人皆惊。
世民点头道:“好!快请梁将军进来说话。”
世民将梁胡郎召进帅帐中详谈,梁胡郎言称,西秦军粮草将尽,故急于决战。宗罗睺对他下了死命令,言今日若不能让唐军出战,便治其死罪。他不想坐以待毙,薛仁果平素又刻薄寡恩,故此来降。
世民大喜!当即命侍卫拿来些金宝赏赐梁胡郎。他还执着梁胡郎的手,亲自送梁胡郎等人到后营休息,命后营主将好好招呼他们,莫要亏待了贵客。
梁胡郎感激之余,忙对世民献策道:“末将初入唐营,寸功未立,愿今晚趁夜为唐军带路,偷袭宗罗睺大营。”
世民微微一笑道:“将军先在此歇息,本帅自有用得着将军之处。”
梁胡郎心里一动,一时竟被世民那莫测的微笑惊得呆住。世民那深邃犀利的双眸,似已洞悉一切。
以往西秦将士对薛仁果,多是心存畏惧,却绝少真心信服者。而这名满天下的大唐秦王,待人却是如此平易近人和颜悦色,让人感受到他对人的一种平等与尊重。
世民回到中军帐中,一侧侯君集进言道:“这梁胡郎乃宗罗睺心腹,未战而降,恐是诈计!后营粮草重地,若其纵火为内应,后果不堪设想!” 侯君集负责唐军的情报工作,此时向秦王道出自己掌握的信息和担忧。
世民却神色从容,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笑道:“梁将军见机君子,岂有诈降之说?诸君勿要多疑。”
随即起身,整衣肃容,朗声道:
“传令三军将领,速至中军帐候命!本帅要吩咐出战西秦军之安排!”
玄龄、无忌对视一眼,眼中忧色尽褪,代之以炽热光芒。
或许秦王所等的,便是敌送上门来之破绽。
而梁胡郎的投降,正是那扇悄然开启的胜利之门。
不多时,中军大帐内甲胄铿锵,诸将齐聚。
李世民端坐帅位,目光炯炯扫视众将,但见诸将皆跃跃欲试,神情激昂。
世民却忽而开口问道:“诸位将军,请问——我军兵力几何?”
众将一怔。原以为秦王召议,必是部署奇兵、分路合击,谁料却提了这么个问题,一时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丘行恭出列答道:“回元帅,我军合八万之众。”此数含周边州县协防之兵,实则营中精锐不过五万。
世民颔首,再问:“那西秦兵马,又有多少?”
帐中顿时鸦雀无声。诸将或低头,或互望,竟无一人能答。
世民霍然起身,朗声道:“《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诸公日日请战,却连敌军虚实尚且不明,何谈破敌?”
众将羞惭垂首,帐中气氛骤然凝重。
世民目光转向长孙无忌:“长孙将军,君以为如何?”
无忌硬着头皮答道:“末将……妄测,西秦兵马当有二十万。”西秦军号称“三十万”,无忌觉得不会有那么多,但二十万总该有。
“何以见得?”世民追问。
“不过揣度……请元帅示下。”无忌额角微汗,神情尴尬。
世民望向长孙无忌,问道:“以为如何?”
世民环视诸将,一字一句道:“本帅断言——西秦兵马至多不过八万!”
此言如惊雷炸响,帐中哗然。
有人摇头不信,有人窃语质疑,西秦素称“三十万大军”,岂会仅八万?分明是秦王有意宽慰人心!
待喧声稍息,世民从容剖析:“薛氏所据,不过陇西数郡。前隋鼎盛时,此地户不满七万;经连年战乱,存其半已属侥幸。纵近夺平凉诸州,总户亦难超十万。十万户出丁,不过十万人;各城需驻兵守土,至少减去两万。再者,高墌之战虽掳我士卒,然其自损亦重。两相抵消,能用于决战者,绝难逾八万之数!”
帐中一片寂静。
诸将眼中疑云渐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光芒!
顷刻间,群情激昂,争先请战之声再起。
世民与立于帐侧的李靖相视一笑。
这番精算,正是二人近两月朝夕相处,所得第一枚硕果。
世民双手下压,止住喧哗,肃然道:“西秦军虽不及其虚张声势那般人多势众,然兵精马壮,宗罗睺骁勇善战,绝非乌合之众。本帅今日析敌虚实,只为破除诸公心中‘敌众我寡’之惧,而非教诸公轻敌!此战,关乎大唐国运,只许胜,不许败!”
“我等愿为大唐、为元帅赴汤蹈火,誓死效命!”众将轰然应答,声震帐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