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暮,唐军后续人马陆续赶到。
众将请示秦王是否暂歇一夜,明日清晨再行攻城,世民道:“诸公顾惜士卒疲惫,确有道理。然机不可失,若让薛仁果有时间从容应对,我军则需付出更大代价。必须连夜攻城!”
唐军于是点起火把,全力攻城。尚有部分人马未赶到,兵力不足以将折墌城合围。世民命骑军手持火把,绕城飞驰,高呼“降者免死”!城中守军不知唐军究竟来了多少兵马,但见火龙盘旋,杀声四起,以为唐军已四面合围,人心惶惶。
战至后半夜,西秦守城兵将争相缒城而下投降唐军。至天明,十一月八日,薛仁果身边几无可用之将。仁果见大势已去,只得开城投降。
李世民大军入城,收编薛仁果残余兵力,得精兵两万余,仍由投诚的原薛军将领统领。
宗罗睺败逃途中,因唐军进围折墌城而无法入城,听闻薛仁果已在折墌降唐,无奈之下,亦率残兵败将投降。
此番大战,彻底击垮了“秦帝”薛仁果的势力。折墌城附近泾州,久悬敌后,被薛军围困数月之久,世民叔父、唐长平王李叔良率军固守,此时得以解围。
西秦一直是唐的心腹大患,唐军占领关中以来,一直面临西秦兵马威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渊为此寝食难安。此番秦王李世民短短两月之间,养精蓄锐,终于毕其功于一役。陇右广大地区尽归唐土,且获得陇右军马基地,大大增强了唐军骑军实力。
庆功宴上,诸将纷纷向秦王举杯,恭贺大捷。
丘行恭仿若仍置身梦中,对秦王佩服得五体投地,言语之间满是惊叹:“殿下神威!一战而定西秦,胜得迅捷无比,却又看似毫不费力,末将至今如在梦中,不敢信此乃人力所为!”众将哈哈大笑,却又都觉得他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长孙无忌亦道:“殿下此战出神入化,一战而胜,西秦兵马匆忙退入折墌城中,仍据坚城。兵法云:穷寇勿追。殿下却舍弃步兵,只率少量轻骑直趋城下,兵力既不足以与城中西秦军抗衡,甚至连一件攻城器械都未及运抵城下,众将皆以为根本不可能破城!此举冒险至极,却竟然成功。看来殿下早有定计,并非凭运气取胜。敢问殿下凭何决断,建此奇功?”
世民含笑望向李靖:“此次一战定乾坤,多赖李将军筹画。就请李将军为诸公解惑,也让大家从中有所领悟。”
李靖起身,谦辞道:“靖实不敢居功。秦王殿下与末将计议方略时,末将不过拾遗补阙,全赖殿下神算。”李靖娓娓道来,“其一,耗敌蓄势。宗罗睺所部,皆陇右百战之士,若不耗其锐气、疲其兵力便与之交战,我军伤亡必大。殿下力排众议,坚壁六十余日,待敌粮尽气衰,方一击而溃。其二,增兵疑敌。浅水原之战,我军分六路次第投入,虽总兵不过四万,与敌相当,却令敌以为我援军不绝,胆气为之夺。其三,乘胜追击,闪击折墌。宗罗睺败后,我军只斩杀敌军万余,尚有三万众溃散而逃,加之营中留守万余,我军若缓攻折墌,其三万溃卒便可重聚守城。殿下当机立断,疾驰先至,直逼折墌城下,使其散兵不得入城,故折墌空虚,仁果技穷,我军一鼓可下。”
世民补充道:“更关键者,在敌之内溃。薛仁果以暴立威,非以德服人。其军看似强盛,实则上下离心。我避其锋锐,使其求战不得,猜忌日深。宗罗睺欲以梁胡郎为饵,诱我夜袭其营。我偏白日即遣梁实迎敌,使其措手不及。又严控梁胡郎,使其无法通敌变更计谋。敌既不知我之虚实,又见援军不断,自然崩溃。及至宗罗睺败,薛仁果臂膀已折,众叛亲离,故隔河一呼,即有来降。”
无忌惊呼:“那梁胡郎果然是诈降?他尚在我营中,当速擒杀之!”
世民笑着摇头:“如今我军大获全胜,大局已定,何须诛降?我反要厚待之,将其当作我军破西秦之功臣,使西秦将士知晓:降我者非但不死,还可得重用。如此,陇右人心可定。”他心中另有一念:我还会向父皇求情,请他留薛仁果一命。此人虽是鲁莽残忍,不堪为帝,却是勇冠三军,若能善加引导,羁縻为将,可收虎将之效。且示天下以宽仁,则群雄归心。
窦轨问:“末将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元帅赐教。”
“舅舅但说无妨。”
“前次我奉命征讨,再之前刘纳言、殷将军与敌接战,薛仁果部下为何一个不降?今元帅只隔河一呼,他们就降了元帅。莫非元帅真有神助?”
窦轨曾奉命征讨薛仁果,却被击败。他不明白,为何那些将领竟无一人向他投降。
世民笑着解释:“非神助,乃势成。一者,宗罗睺未败时,诸将惧薛氏报复,故不敢降;二者,此前唐军未胜,大局未定,降之无益;三者,降将必择可托之人——我为皇子,掌生杀之权,我说用他们或不杀他们,他们肯信;你所言,他们觉得你未必做得了主,不信能保其性命。若是父皇在此,说不定降将更多。”
众将心悦诚服。丘行恭大声赞道:“元帅神机妙算,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
“不必客气。我用谋,诸君用力,皆为国家建功立业,何分彼此!”世民举杯邀众将共饮。
饮罢一杯酒,世民微微一笑,接着适才的话题道:“这世上人人俱是肉体凡胎,概莫能外。丘将军言我非凡人,那我又是什么?”
丘行恭连连摇头道:“元帅岂会是凡人?我是凡人,所以想不到这许多;元帅能想出此等妙计,一战而破灭强敌,绝非凡人!”
侯君集接口道:“元帅天纵神武,乃天生真龙!”他这一言即出,顿时语惊四座,众将一时无语。
却见世民神色平静,眼睛都没瞬一下,淡然道:“君集此语不妥,我是皇子,应是天生龙种。”
君集忙改口道:“是,是!我的意思是说元帅是天生龙种!”
众将却仍是面面相觑,神情古怪。
无忌紧盯着世民,心想:君集此语如此露骨,你难道一无所感?是从未蓄非分之想,所以不为所动;还是早已胸怀大志,却深藏不露?
宴罢,秦王李世民颁布教谕,禁扰民、安闾里、复农桑。
折墌百姓苦于西秦兵马抢掠已久,见唐军风貌大不一样,逐渐安定下来。
世民又命房玄龄寻访陇右贤才。陇右名士褚亮被薛仁果裹胁在西秦任职黄门侍郎,玄龄多方打探,终于寻得。世民对其礼遇有加,任为秦王府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