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次日，天色清朗，晨曦初照，原野上薄雾氤氲，草尖凝着晶莹寒露。
李世民一袭锦帽貂裘，未披铠甲，身姿矫健地骑着坐骑特勤骠。一早他轻装简从，仅携了丘行恭、侯君集二将，却特意点名，邀约大批归降的西秦将士随行郊猎。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竟命人将囚禁中的原西秦“皇帝”薛仁果释出，赐还其紫电宝马与弓箭，令其随驾出猎。
“殿下此举，是何用意？”跟在秦王身后不远处的丘行恭眉宇间满是疑惑，对与他并行的侯君集悄声道。
“莫非——试探？还是……轻敌？”侯君集手中紧握缰绳，目光逐一扫过薛仁果和他那帮西秦降将，心中警铃微响。
二人正思忖间，忽见秦王弯弓如满月，弓弦轻响，一支长箭破空而出，直贯云霄。半空中一声哀鸣，一只大雁如断线风筝般，直坠而下。
未及喘息，第二箭、第三箭接连而出，箭无虚发，雁群惊飞四散，哀鸣声划破长空。
“有劳二位，替我将猎物拾回。”世民回眸一笑，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丘行恭与侯君集对视一眼，心中惊涛骤起——秦王竟要支开亲卫，孤身置身于敌军旧部之中！这等胆魄，近乎狂妄；可若劝阻，又恐拂了王意。
“快去。”世民挥挥手，语气淡然，却如山岳压顶，不容违逆。
二人无奈，只得领命而去，心中却如悬千斤重石，一步三回头。
风起，原野寂寥。世民勒马而立，环视四周，目光沉静如水。他身侧，是曾与唐军浴血厮杀的西秦将士，人人手握兵器，神情戒备，心中更藏惊疑。他们曾是战俘，是败军之将，是随时可能被清算的“罪人”。可转眼之间，这个曾经的“敌军统帅”竟与他们并辔而驰，同猎同乐，甚至将生死交付于他们掌心。
“你们可曾见过雁阵南飞？”世民忽道，声音清朗，如晨钟破雾。
众将愕然，无人敢应。
“雁群南飞，必有头雁领航。若头雁怯懦，群雁必散；若头雁刚愎，强令逆风而行，终将坠亡。”他缓缓策马前行，“带兵如驭雁，不在力压，而在心服。”
众人默然，却有人低首沉思。薛仁果立于人群之后，手握父亲旧弓。他望着秦王的背影——那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却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立于风中，不惊不惧。
不多时，丘、侯二人提雁归来，未及近前，风里便传来秦王爽朗的笑声，一众西秦将士簇拥着秦王，众星拱月般而来。少年将军顾盼神飞，谈笑自若，那股从容气度，非矫饰，非做作，而是源于骨子里的自信与胸襟。
“他……真不怕我们反戈一击？”原西秦军马军统领翟长孙身边的一名校尉，低声喃喃道。翟长孙闻言沉默不语。
薛仁果也心中暗叹：设若异地而处，我必严加防范，或干脆杀了这帮降将，何敢如此轻身犯险？
见秦王对他们心无芥蒂，举手投足间尽显自信从容，谈吐轻松幽默，大家也渐渐放松下来，在原野上尽情驰骋狩猎。一时间，原野上马蹄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至午后，猎获颇丰。众人于旷野中架起篝火，准备烧烤野营。熊熊的篝火燃起来，映得人人脸庞通红。翟长孙率先走到秦王近前，将烤熟的猎物恭敬奉上：“此乃我亲手所获，愿献于殿下，请秦王品尝，以表归顺之心。”
世民含笑接过，撕下一角鹿肉，大口咀嚼：“好！猎物之美，贵在同享；军心之聚，亦在共命。”
其余西秦兵将们也纷纷效仿，拿出自己捕获并精心烤好的猎物，敬献秦王。
世民心怀大畅！举杯以水代酒，遥敬众人道：“自今日起，没有降将降卒，我大唐兵将不分先后，一视同仁！我李世民，不问出身，只问忠勇！”
众将动容，有人眼眶微湿。他们曾以为归降不过苟活，今日方知，原来尊严亦可被重新赋予。
夕阳熔金，洒在原野如镀一层赤焰。世民忽笑问薛仁果：“将军可曾思量，缘何败于我手？”
仁果低头不语。北风掠过面颊，带着些许寒意。
“非将军武艺不精，亦非西秦军力不济。”世民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但凡为将者，必先以仁爱结士卒之心，而后方可施严刑以正军纪。若未施仁而先用法，是谓‘峻法失心’。《孙子》有言：‘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你之败，不在兵不利，不在将不勇，而在——军心未附。”世民目光如炬，直视仁果，“你部将士，畏你之威，却不敬你之德。你以暴立威，以刑驭众，将士虽服，心实离散。一旦势逆，便如沙塔倾覆，不可收拾。而我唐军，上下同心，将士相托以命，故能以一当十，以弱胜强。”
仁果闻言，久久不能语。他想起父亲薛举暴虐成性，动辄斩将立威；想起自己对待俘获的唐军将士，以酷刑取乐；想起兵败之际，诸将四散，竟无一人死战……原来，败因早已种下。
“我……”他声音沙哑，终是长叹，双手抱拳道：“输给殿下，心服口服。”
“哈哈哈！”世民朗声大笑，“将军脾气虽烈，但还好没有加害我刘弘基等将。将军果愿收敛凶暴之心，重新为人，世民回京后定在父皇面前为将军求情，宽恕将军前罪，既往不咎！”
刘弘基被世民派人从监狱中解救出来时，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不过好歹留了口气。
仁果闻世民之言面露惭色，想起那天若不是闻报父亲薛举病危，恐怕他要将刘弘基整死。那样一来，说不定李世民今日也轻饶不了他。
他单膝跪地道：“若蒙殿下不弃，愿弃前罪，重为人臣！自此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以报再生之德！”
世民伸手扶起他：“好一个‘重为人臣’！你武勇过人，如猛虎出柙。若能收其暴性，化其锋芒，为我大唐所用，他日疆场之上，我愿与将军并辔而驰，共定乾坤！”世民忽而面色一沉，又道，“不过，你曾为西秦‘皇帝’，如何发落，尚需我回京后请父皇示下。在这之前，只好委屈将军了。”
薛仁果明白，作为一个失败的“皇帝”，自己终究还是个前途命运待定的阶下囚，而心中那点残存的桀骜，却一点点崩塌，终化为敬服。
当夜，世民返归折墌城，在薛仁果曾经的“宫殿”里独坐灯下。房玄龄轻步而入，肃容道：“属下刚问过侯将军日间狩猎情形。殿下今日之举，可谓险中求稳。以后万不可如此轻身涉险，若薛仁果等人骤起发难……”
“不会。”世民正低头批阅军报，头也不抬，“他已然落败。我待之以尊严，则彼还我以忠诚。此乃驭将之道。”
房玄龄默然良久，一揖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