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彣的主导下,聂家很快进入了蓬勃的发展期。这原本也是利好齐晖的,可他们的进展超模了。
转头惊觉背后竟跟了个庞然大物,任谁都会犹疑,是该一举解决陈疴痼疾,还是先扼死可预见的麻烦?
齐晖的选择是后者。时至今日聂昭华也不得不肯定,这是对的,毕竟在他吸纳并融合了齐家的势力,补上相应漏洞后,依旧很难在华世内部推行改革。
这也是近年来,他越发对齐晖产生惺惺相惜之感的由来。哪怕当年那些猜忌、敌意和使绊都是真的,也是真的让他非常难受。
齐晖先单方面撕毁订单,又重金挖走了好些个技术人员。雪上加霜的是,因为他撕毁订单的由头是质量问题,聂家的货难以转手,贷款还不上,也养不起那么多人。
这是一系列打击中唯一可以苦中作乐的地方。
而贷款还不上可是个大问题,除却查封抵押等现实问题,那之后也别指望银行再给贷款——未来的路也被堵死了。就在聂昭华焦头烂额,考虑去借高利率的民间借贷之际,法院的传票也到了,因为聂家设备的质量问题华世无法收货而打乱了接下来的生产计划以及产品交付,故而提出巨额索赔。这一下,他真是两眼一抹黑。
齐晖到底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制造了凛冬,也不忘送炭、送药。他愿意撤销诉讼,也可以帮聂昭华还上贷款,只要他圆润地滚蛋,齐晖甚至考虑给他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就在聂昭华认真考虑齐晖的提议时,沈彣制止了这一念头。分析利弊不是此刻的重点,重要的是他翘来了原本嘱意给华世投资的德国老牌工业企业恩格勒斯的融资!
此举不仅解了钱的燃眉之急,而且有了恩格勒斯的背书以及对媒体的合理运用,聂家的设备质量问题被打上问号,销货渠道也不再闭塞,更是为接下来聂家,乃至华世与恩格勒斯的长期合作埋下伏笔。
“官司虽还在继续,但达不成拖死聂家的战略目的,这场没有赢面的找茬早已没了意义,也是时候与华世和解了。既然齐晖放不下架子,老板不妨主动些。”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齐晖要是愿意和解,撤诉不就完了?”
“的确不简单,毕竟感性纠结的不是我,抹开面子的也不是我。”
“激我也没用!齐晖是不会放过我的,这次的事情闹得虽大,但也不过是他在专注华世内斗的间隙分神制造的。”
“所以是与华世和解。恩格勒斯又不是只带了一笔钱来,而要吃掉并消化后续投资,以如今聂氏的体量,不够。再且总得防他们一手吧?外资可是很擅长偷梁换柱的。”
“华世体量是够,但内部斗争激烈,情势复杂多变......”
“越混沌,越灿烂!换一个角度,华世激烈的内部纷争与内耗,何尝不是一种对生产关系的自我调节?它发展得太快,既一定程度掩盖了部分发展的阵痛,又让那些无法掩盖的阵痛,俗称制度固有问题,间不容发地爆发出来。凭自身力量无法钻出的瓶颈,将之打破的外部力量就很必要了。”
“我有点懂你的意思了。这个生态位原本是恩格勒斯的,而现在我们也在那个位置上!问题还是那个,齐晖不好搞定。”
“这倒是,他对你完全是不合时宜地感情泛滥!所以即便投诚也不能跟他投。敌人不缺敌人,我们不缺朋友。”
岂止朋友?这当中还有绝对中立、随波逐流的沈家穿针引线。
从和解,到进驻,再到融入,在恩格勒斯技术和金援的加持下,聂家在华世的重要性快速攀升至顶点,却并未出现与叶家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的情形——齐晖的利权团体先一步从内部崩碎,并很快以他的突发心源性猝死宣告了齐家彻底出局。
故事发展到这里,不失为一个happy ending,然而完美的结局只存于不完整的故事。
完整的故事有一个俗套的结局,鸟尽弓藏。然而正如同败亡之相往往在盛世便已显现,一切早有据可循。
也许是从沈彣与华泽维除了公事上的交流,也因为共同的兴趣爱好走近开始的;也许是从沈彣一年当中至少有5个月在欧洲出差、兼顾家庭,与聂昭华的交流逐渐由秘书传达开始的;也许是从沈彣在拒绝不过聂昭华赠与的豪车、豪宅,将之束之高阁开始的;也许是从聂昭华对沈彣天然矮一头的弱势心理开始的......直至最后积难难反。
然而在意识到二人渐行渐远后,聂昭华的解决方式却是将矛头直指华泽维。就像大多数熟年夫妇出现感情危机,要把日子过下去,便有且只有第三者是罪大恶极的!何况他也不无辜。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想拉拢或者投靠你爸爸,甚至今天都是。不过,他的支持,谁不想要呢?”
虽然沈彣得人心在当时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坐上华世行政部一把手的高位,他才三十出头,手下是一群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油子,就等着给他来一个下马威,而以聂家根基不稳的状况,能给他提供的实质性援助少之又少,就这么一个开局,两年后甚至听不到关于他的一个不字。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问他,他总推说,工业企业的核心是技术,只要我让研发部立住了,行政部也就立住了。当时我还对此沾沾自喜,并没有细想这句话中浅显易懂的道理。不过,最浅显易懂的道理往往对应了最难的操作。”
因为有些事物,即便深谙其规律,也是无法打破的。正如同齐晖没能解决的蛋糕分配问题,聂昭华也没能解决,只是齐家的体量够大,被蚕食期间一定是太平的。
同一时间他也在将蛋糕做大,如果持续下去,那么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潜移默化地解决!但现实是,在经历了一段爆发式增长期后瓶颈再度不期而至,错误的研发方向虽没有将华世引入歧途,却引来了亟待下一个蚕食对象的蝇虫。
“得来轻易的东西,失去时也是轻易的,就像茨威格写的——一切早已标好了价格。”
聂昭华清楚聂家在华世的掌权之路走得轻松,之后一定会为此买单,雷爆在自己手上肯定好过爆在儿子那里,所以他一定会从华家开始清算。但此刻摊牌早了些,所以他才更需要沈彣的支持!
对此沈彣却拒绝了,理由是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得水到渠成才行。
“要知道你爸爸的性子可不像看上去那般温润似玉,而是暴烈如疾风骤雨的!与他相比,我简直就是一个保守派,一直以来被裹挟着往前走。”
于是这一反常的态度持续加重了聂昭华的不安,尤其沈家在华世的根基十分深厚。如果这几大家族联合起来反对自己,做了聂家曾经做过的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事便很简单明了了,为了确保行政事务部的和自己保持同样的意见,聂昭华开始想方设法地消减沈彣的权,而沈彣在几次三番试图就他的激进与他沟通未果后,辞职出国。
“辞呈是他自己给自己批的,在我出差的当口。等我回来,只能被动接受既定事实。”
聂昭华还记得当时的冲击,虽然沈爻帮着作出的解释是,长时间见不到妻女,沈彣几乎抑郁,每周都在看心理医生,尤其女儿已经到了青春期,作为父亲,他想陪伴她成长,与家人商量后遂决定辞职出国。
“那时我心中还残存了一丝侥幸,如果借口是这个,那么还有挽回的余地!他可以去欧洲分部坐镇,虽然降了职,但好歹不用离开!可与此同时,你堂兄带给我了一个他留给我的包裹,里面装着我送的豪车、豪宅钥匙以及股权让渡书,轻飘飘的。我方才意识到,不会有折中,不会有妥协。”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这还是沈彣对他说的,在讨论清算齐家残余势力时。此外还有——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
“一直以来他都只把这一切看作是生意,所以只有对不对,该不该,没有想不想,愿不愿。他没有告诉我,那之后还有一句——以情相交,情断则伤。而我对这一句却是感触最深的。”
之后聂昭华根本不敢提及沈彣,当然提也只会让人觉得是鳄鱼的眼泪。他只是反思了自己的激进,静下心来按照沈彣最后的布局前行。然而近十年的发育和等待过后,竟也差点被一场车祸全部带走!
这是聂昭华第一次切实体会到权力斗争带来的切肤伤痛,虽然从结果看上天待他已经算不薄了。但聂辰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呀!初次当父亲的喜悦和感动,家庭破碎后对他们母子的歉疚都成了心底最深的伤。一想到这些,聂昭华便会心痛到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我常想,如果你爸爸没有离开,事情是不是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毕竟他总是对的。可有些事真就是痛过了才会明白。”
长久的回忆令聂钊华略显疲态,但回忆的内容却丝毫不含糊。或许真印证了那句,人老了,记忆都用在了念旧上。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是悲剧。但有些人,有些事会是喜剧。沈彧,我是真的希望你和我儿子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因为可以弥补遗憾?”
这个姑娘骨子里就是锐利的。
聂昭华苦笑着承认,“我不否认这种想法,但终究是你们在书写你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