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便遇上了一场绵绵冬雨，雾蒙蒙、湿漉漉的。

从停车场走到电视塔只是近百米的距离，聂珩整个被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雨雾。不过，这非但不狼狈，华灯初上，散射反倒让他看上去熠熠生辉，哪怕长途飞行和述职的无缝衔接过后，他其实有些疲惫。

坐电梯直达瞭望台二层，一出门便是旋转餐厅的中枢。在侍者的指引下，聂珩来到了沈彧预定的包间门口前。

推开门，城市灯火透过巨幅玻璃窗点亮没有光源的房间，犹如一束爆裂开的烟花，在水珠的折射下，如梦似幻。

沈彧便置身于这束不灭的烟花前，可背影看上去却孤寂到了极致。

虽然只是短短几秒。

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她笑着来到他身边，顺手按开照明灯，“欢迎回来。”

但聂珩还是敏锐捕捉到了。

于是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空落落地。确定关系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容缥缈，令人捉摸不定，只想立马抱住她以确定实感。

但傍身的冷空气被室内暖气催化，凝结成水珠，又与雨雾汇集，大有滴落之势。他只得先将湿漉漉的大衣脱下，又拿餐巾将头发上的水珠吸掉，这才将人抱进怀里一阵亲。

沈彧被他的热情吓到，本能推拒，但拗不过他力气大，转而发狠拽住他的头发。

头皮传来的钝痛有效令人松手。聂珩挠挠自己受创的头皮，就像被逆毛摸炸的小动物给自己顺毛那般，狗狗眼也开始发力，“疼~”

但这回沈彧没接茬，环抱住胳膊，冷脸蹙眉，“哈？”

威慑力十足。

“我只是太想你了~”见她不为所动，聂珩赶紧端正道歉态度，“我错了......原谅我的情不自禁吧！美丽又善良的宁芙小姐~”

“没脸没皮的！”沈彧眯眼睨他，又不客气地捏住他的脸肉，“下次再没轻没重试试？”

“不敢了~”

“而且我化了妆！化了妆，你就不准乱亲我！”

“知道了~”

沈彧薅了一把随着他的低落而耷拉下来的头毛，继而抱了上去。

就是这么可爱！聂珩赶紧反省自己刚刚的毛手毛脚，再环上纤腰时轻柔谨慎了许多。

末了额头相抵，交换鼻息。

“一个人怎么不开灯？”

“我又不怕黑。再且，城市灯火就像一束烟花，烟花只适合在黑暗里看。”

闻言，聂珩将灯关上，拉着沈彧的手走至窗前。差不多四年前，他们也一起看过一场烟花。

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互文。

沈彧突然开口：“瞬间造就的璀璨终究不如绵长铸造的恢宏。它的价值命里注定会被永久性所超越。果然，我还是更想和你看这样的风景。”

“这是在对我告白？”

“为什么要疑问？难道告白有定式，非得带入‘我爱你’不可？”

聂珩却叹气，“我疑问的是，这话是否出自真心......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父亲找你的事情？”

“我表哥给你说的？”

“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对你施压了？”

“虽然打第一次见伯父，我就感觉出来，他想透过你我成婚达成他的某种企图，但施压，”沈彧摇头，“我对这种事很迟钝的。”

“那是，你魄力十足嘛！”聂珩轻点她的鼻尖，触发瑟缩的条件反射。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有软萌可欺的一面！好吧，沈巽嘴里的她其实并没有颠覆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他只是更喜欢了！

“你呢？对你父亲的积极是怎么想的？”

“昨天晚上，躺在沈巽和常落落家那张if线上也是给我睡的床上，我有点失眠。可往事不值得追悔，所以我便将我们婚礼，从婚车到用花，从餐桌摆盘到大蛋糕......都一一规划好了！你说，我是怎么想的？”

“既是如此，为什么不主动跟我提呢？”

“因为担心你误会我是遭受到了来自我父亲的压力才这么做的，也担心旁人误会我们结婚是因为两家达成了怎样的利益勾连。”

“你很在乎外部看法？”

“原来不，但现在......你让我犹犹豫豫，让我扭扭捏捏。”

“没一个好词！”

“淘气！不过比起这些，我当然更在乎你的看法。”

沈彧垂眸轻叹，“之前妈妈和落落问，以我的冷性怎么会把你捡回家？我说，那时候的你让我想起了事故后的自己，我想拉过去的自己一把。但这其实是为了让她们安心的说辞，也为了维持我的颜面。”

“那么，真正的理由是？”

水润的眼又看向他，“一种没由来的冲动。浪漫点说，我受来自命运的不可抗力驱使，故而走向你。可就像塞万提斯写的——没有真正信仰的愚者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命运任意指引一切，安排一切，调整一切。我虽然没有信仰，但也不想做愚者。所以当时我很害怕，害怕这股力量将我引向不擅长的未知领域，引向没有着落又无力自救的失重空间。”

“现在呢？”

“现在的我依旧恐惧，依旧不安，但它也在令我兴奋！”

“小疯子！”

沈彧或许擅长语言的艺术，可她的眼睛却很诚实。聂珩痴迷地看着当中流转的精光，早已知晓那与爱情不说毫无关联，却也是两模两样。

但爱与不爱有那么重要吗？被文字推上崇高的爱情细看下来也不过是自由，是反抗，是荣耀的皮套！

更何况此前他从未感觉与谁的心如此贴近，如此契合！就像精密机床打磨出来的一样。

“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的疯子呢？”

“所以，”沈彧狡黠一笑，又有些羞赧，“恶犬先生，你是否愿意和我携手前行？”

“宁芙小姐，求婚这种事该由男人来主动吧！”在有些事情上聂珩还是很传统的。

“可你准备好钻石了吗？准备好鲜花了吗？”

“......没有。”

“我准备好了呀！花在窗外，钻石在这里。”说着，她取下胸前的饰物，别到他的毛衣上。

那是一枚骑士佩剑胸针，镶座上嵌满了钻石，饶是光源不足，光线经钻石内部反射、折射，不改流光溢彩本貌，仿若那英雄挥剑时的锋芒。

“这是？”

“我20岁那年收到的生日礼物，现在是你30岁的生日礼物了！”

“这么珍贵，给我真的可以吗？万一被送礼的人看到......”

“嗯嗯！”沈彧点点头，因为人为制造的稀缺性，也因为近年来她收到了太多亮晶晶的首饰，钻石于她早没了“魅”，“那他就会知道，你是我的宝物！”

直冲心灵的话语让聂珩迫不及待地想要确定她的神情。他跑去按开照明，灯光倾泻，这份礼物的又一特别之处显现——作为剑柄的那颗水滴形切割绿钻，虽色泽不够浓郁，也不够纯净，甚至肉眼可见其浅褐色的表层斑点，却泛着与她眸色相似的光。

“那你可要好好珍视我哦！”

他难掩热切与悸动，迅速窜回沈彧身旁，依照埃德蒙·布莱尔·莱顿那幅最富盛名的《荣誉》，朝跪在他年轻貌美的女领主前，但不同的是他可以拉她的手，可以直视她的眼。

“我也会无限爱重你，将忠诚与荣耀献与你，成为你最坚实可靠，最志同道合的朋友、爱侣、同伴，真诚以待，倾心相托，风雨同舟......”

“做不到就是小狗！”沈彧笑着倾身，在他的唇角烙上一吻。旋即将人拉了起来，“不过你本来就是我的小狗！佩剑的小狗骑士。”

“那你可要多多陪我玩耍，你的小狗骑士可是很容易寂寞的。”还说着话，聂珩便开始动手动脚。他揽过未婚妻的腰，“纠正”了献吻的正确位置，“亲这里才对！”

沈彧当即羞红了脸，将头埋进他的颈窝藏了起来。

聂珩受用地继续将人往怀里揣，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戒指，你喜欢什么款式的？”

“......简单一点的。”

“为我省钱？”

“唔~”沈彧抬头抗议，“戒指太复杂会影响做事，硌着也疼！”

这倒是。聂珩留心观察过，除了耳饰和胸针她几乎不配戴其它首饰，大概也是觉得碍事和硌得慌吧？

不过简单点也好，女戒的设计太华丽的话，男款可不好弄......得让人看出是一对才行。

“记下了：我的领主大人细皮嫩肉！”

“讨厌！”小爪子在他的腰上挠了下，以示惩戒，但在没有真正感到冒犯的情况下，她可不会对他下狠手，呈现出来的效果更像是在撒娇。

聂珩拉过“作恶多端”的小手亲了下，“什么时候方便正式拜访长辈？我想先去你家，你说，是跨年夜去好呢，还是元旦？”

“可这两天我们都不在。31号下午飞东京听跨年交响音乐会，2号才回来。”

“诶？这种事怎么不带我？”

“年中就确定的事。”

那时候都还没有他的事呢！

“再且，你不是往年也有飞欧美听新年音乐会的习惯嘛？”

“什么习惯啊？”聂珩叹气，“这几年我出境受到了我父亲的严格管控。护照都还是这趟去黑山才拿回来的！当然，在国内也没有很自由，虽说身份证没被扣留，他可能也觉得太超过，但转手就把我的私人会计师收编了！”

太过好笑。

“谁让你不乖乖听话的？”

“这还成了我的错？”

看他一脸不忿，沈彧好笑地将他的脸揉出各种怪造型，“不过，我喜欢的就是难以被驯服的你。”

“因为驯服之后会更有成就感？”

“我才不想驯服你呢！有野心，有野性明明是闪光点，不被磨灭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