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布置同样古色古香：正中靠墙放置翘头案，前面是一张四方桌，左右各配有一把太师椅，两侧各放置4张同款椅子，分别用茶几隔开。
虽不是具有收藏价值的真古董家私，但在现代工艺的加持下，倒也精准美观。
只是不同于古典家私对称有序的摆放原则，等到被落到后头的4人进来，位置已经被坐得乱七八糟。
正向的两张太师椅空了出来，大抵是留给聂昭华和沈珄议亲的；临近的次席也是空的，方便沈钦和苏采薇的私人秘书小高就近记录他们商讨的成果。
到这里，也还能坐出些章法来，但跟随宠聂珩才不会让沈彧和他明明在同一个空间却隔出1米的距离，非要黏在一起；苏采薇略一思考，果断挨着唐幽芙，与他们夫妻坐到一排......就像大学生喜欢选坐阶梯教室的后排那样，5个人将靠近门边的位置全占完了。
看到妻子向自己偷偷摇头，聂昭华彻底明白了沈彣带沈珄祖孙来的意思——他压根不想跟自己做任何交谈。
但他看脸色、读空气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径直走了过去，“阿彣，我们谈谈。”
“聂先生,”沈彣抬眼，“婚事相关事宜与我兄长谈即可，他在礼仪方面很是擅长。”
“我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个。”
“噢？看来是我的想象力被限制住了，还以为十几年前你和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毕竟当年那场冷战是聂昭华单方面开启的，可就像大多数争斗，开启的那个人往往决定不了它的结束。
但沈彣还是站起身来，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没必要说，所以也无所谓说。抓起刚脱下来的大衣，抬手示意人外面说话，“请吧！”
沿着长廊，二人走向池塘中心的楼台，一路无言。无所谓说的那个自然没必要主动开口，想谈的那个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许久聂昭华才挤出一句，“阿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沈彣双手撑着围栏环视庭院。
玄冬枯槁，却暗含自然永续。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是放松，却也不太走心，“学习、工作、生活。”
“阿珩说，你现在在政法大学教书......你不是不喜欢吗？”
“但很适合我。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旁人的评价比起自我认知更客观精准。”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绕了远路，这一路的风景到底是值得的，只是有些不再令人流连。
“你......还在恨我么？”
沈彣讶异地转头看他，觉得好笑，“这话问的，难不成你在恨我？”
“我......”
“无所谓了！事到如今，事已至此。”
“但我还是要说，我从未想过逼你离开！你毫无征兆地辞职之后，差不多半年之后我才想着找人接手你的工作，他们5个人又花小半年才完全消化掉！”
“听上去，我做得还是不够好。”
那什么叫足够好呢？不超过3个人接手，一月余便能从消化进阶为适应，无声无息，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聂昭华记得沈彣是一个体系主义者，比起证明自己的“伟大”，更热衷于将团队捏合成一个有机整体，在变化的环境中不失连续性和整体性。
“至于辞职，不能说与你无关，想念妻子和女儿也是真的，但更多地是我的能量不够了，不足以与你，与华世的种种再周旋下去。”
虽然聂昭华从未向沈彣问起，为什么会来为自己工作，但其实后者在玩笑中给过一个答案——“我的能量是不足以缔造华彩篇章的，但我觉得你可以。”
那时的绿眸流光溢彩，是什么时候逐步归于了平静呢？
“为什么就不能是支持下去？”
沈彣轻笑，眼眸宛转。以他的骄傲和固执是无法勉强自己去支持那并非打心底里认同的事，所幸有人让他相信，有些东西，有些事情争不来一日之短长，也可以不用去争。
“说起这个，在我辞职后，你为什么不借机发挥来一拨清算，用你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虽然不可能一劳永逸、一步到位，但肃整队伍，如你所想所愿那般稳步精进不是很好吗？”
但这不是聂昭华想要的支持，也不是沈彣会给出的支持。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一切在你眼里就只是路线问题？”
“是。所以，如今我只是遗憾，遗憾你没有在我跟前耀武扬威，那样便能说明你是正确的。”
“阿彣......”
“聂先生，我从来没有要和你争个高低对错的意思。哪怕时至今日现实不尽如人意，也不能说当初按照我的想法推进，事态的发展走向会更好！人们总喜欢去美化那条没有走过却也无法再走的道路，幻想它能通向天堂。”
如若真实发生，它通向的可能同样是地狱。
“那不过是向往美好的本能而已。”
“可如果争了，也许那场车祸就不会发生，而阿辰......”
那个无数次给自己带来惊喜和感动的孩子......沈彣艰难咽下喉头就要喷薄的酸楚，其实他与聂珩私下没少怀念聂辰，但也许总在讲述那些爱和美好的片段，从未令他像此刻这般难过。
“除了从源头上掐止，还有很多可以避免那场车祸发生的节点，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一场意外。”
聂昭华心里也明白，那个晚上哪怕前一个路口多等一个红灯，事情都会不一样......
可沈彣并不是为了安慰他来的，尤其他认定的源头与聂昭华纠结的源头并非同一个，“而真正有定数的......回想当年我二哥移居法国，登机前的最后一刻他问我：齐家的尸体吃完，华世会何去何从？那时我还很年轻、很自信，大多数掠食性动物也会在食物匮乏之际食腐。然而讽刺又尴尬地是，齐家玩完后，聂家也很快停滞下来。”
只是，庞然大物的死亡最是浪漫了，因为它们的尸体能吃很长时间。
可这不是繁荣，甚至不是虚假的繁荣，而是在重复前人的失败......
“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华世自带的雷太多了，不该由聂家来全部担待！”聂昭华动了动唇，本能地辩解，可当话出口，他或许才是最震惊、最厌恶的那个，因为失败的人不一定会为自己的失败开脱，但认输的人会。
而那个不认输的聂昭华终究还是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是，华世爆没爆的雷存在得比聂家进驻更早。可要做主宰，就得什么都担待上。”
绿眸里的凉意远比话语中的讥诮更令聂昭华失望。他懂了为何如今会觉得沈彣陌生，因为他看自己的时候眼里少了一种光芒，那光芒曾是自己的港湾和希望。
尴尬的源头离开，厅堂内的空气瞬间舒适起来，前提是忽略掉聂珩的狗狗祟祟！他状似关门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暗中观察到两个爹顺着长廊去往池塘中心的八角亭，确定好周遭的掩体和悄无声息的撤退路线......
“你干嘛？”
可惜行动还没开始就被叫停。沈彧也不是非得点破他在搞怪，而是虚掩的门透风且存不住暖气，尤其屋内还是靠老式火盆取暖，不恒温。坐在门边的她十分担心被那小股冷风给吹面瘫了！
“想......上厕所。”
聂珩当然不能老实承认他就是想偷听、想看戏，可且不说与话语完全相反的行动，就那股子兴奋劲，谁信？
“憋着，别捣乱！”许之洲赶紧把人捉回座位上，顺带把门关瓷实了。
被拆穿之后，聂珩果断换了说辞，“叔，我这是关心！真的！万一他们起冲突，好第一时间上去劝架！”
“我觉得你是巴不得他们起冲突！”许之洲是看着他长大的，能不知道肚子里装了坏水吗？但又不解，“不是，你爹和你未来的爹起冲突，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啊，但，“我会看得很开心......”
沈珄祖孙装傻，沈彧捂脸，唐幽芙惊呀，许之洲无语，苏采薇......苏采薇在吃曲奇饼。
吃到兴起，眼睛一亮，“唔~小唐，这个好好吃！白巧克力豆夹在松松软软的饼胚间，制造一个个小惊喜，咸甜味柔和适口，也没有腻人的黄油气。”
“呵呵，苏姐，你喜欢就好！”
“之前听沈彧说，你在欧洲经营的甜品店生意火爆，就在暗暗期待能不能吃到你的好手艺......远超想象的美味！没想过在国内继续你的甜品生意？总觉得不让更多人吃到是一种可惜！”
“想过，也做过一些考察，租赁、物料、宣传成本太高，卷低价就保不了质量，保质量又没什么赚头，索性不去折腾。”
“不折腾也好，不受累！”
“你这心态真好！很多时候怕的就是那颗躁动的心。”
“唉，都是生活的磨砺！”苏采薇叹气，虽然聂昭华不让她插手公司的事，但管理内宅，他们家那么多娃娃崽崽，年龄差距也大，真实地一眼望不到头；陪丈夫应酬，她都60了还在服美役！还要顶着大太阳去打讨厌的高尔夫！时不时就得组织聚会，与丈夫事业核心圈的太太团喝茶聊天、收集情报、做脸水疗、斗智斗勇，偶尔还得化身人家夫妻、亲子的金牌调解员......她还活不明白，早就累死了，“不聋不瞎，不配当家。所以我才跟阿珩说，婚礼他们开心就好，不用问我意见，我没有意见只有配合。”
然而聂珩是懂蹬鼻子上脸的，当即腆着脸道：“那我们想旅行结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