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可以有商有量、呵呵乐乐，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签下协议，偏偏有些人给脸不要脸，非要用不知所谓的坚持给这个过程蒙上一丝强迫的色彩。

贱兮兮的，和他爹一样！

不怪苏采薇这么想。如果说，昨晚回到家，常年失眠困扰的丈夫不到10点便睡下，她还有些担心之前他与沈彣的谈话是不是不愉快？那么今早醒来见他还睡着，就只剩下感慨，哪怕被怼，他也被怼得很舒坦！

然而觉睡得再舒坦，醒来过后该烦心的还得烦心。

等苏采薇从更衣间出来，聂昭华虽已起来，但半倚在床头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醒透。

当即玩笑道：“今天想在床上享用早餐？”

“那是你的特权！”他摇摇头，招手示意妻子来到自己身边，“只是在苦恼。”

苏采薇走近，坐到他那一侧的床沿，“苦恼什么？苦恼儿子的婚前协议，还是苦恼他们要签婚前协议？”

“......伶牙俐齿！”聂昭华被她搞得有些尴尬，人也坐得更直了。

早在聂家还是高净值家庭的30年前，聂昭华便颇具前瞻视角地重视起婚前协议来。当然，也有可能是第一段婚姻破裂后被前妻分走绝大部分财产的前车之鉴，总之，苏采薇是在心不甘情不愿地签下《婚前协议》后才得以嫁进聂家的。

在那个谈钱伤感情的时代，这几乎与保留和不信任划等号，于是婚姻一开始她下意识地压抑本性，做小伏低，不顾高龄产妇的风险，40了还在给他生孩子！直到......差不多同一时间，丈夫突然跑去结扎，并将家中的财政大权全部交由她处置——那之后他依旧少不了女人，年轻貌美的女人，而她也从装作不在意进阶为了不在意。

好吧，其实在尚未掌握财政以前，丈夫也并不干预她用钱、花钱、使钱，但不安将她约束得很好。那个时候苏采薇就意识到了，《婚前协议》还能让离婚变得简单。

聂珩不想签，聂昭华并不有力地支持他不签，大抵出于此。虽然撇不开感性倾向，但沈彧带来的能量足以改变华世的格局，于是格局一经改变，这股能量离开带来的撕裂阵痛也会比它从未来过更触目惊心。

“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年轻人更有法律意识，更讲人身和财产的独立性，更偏好契约化的生活方式。我倒觉得理性对待婚姻，反而能让他们相处得更好。关键不就是他们能处得好好的嘛？”

“所以我烦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猜。”

苏采薇本不想猜，但又经不住好奇，而这个时候一旦表露出好奇，怕是又要被戏弄一番，不如顺着他的意来。

“他们婚后不住回家来？”

毕竟有聂辰夫妻的故辙在。

聂昭华再摇头，“鸡蛋哪能放进同一个篮子里？稳妥些总没错。”

苏采薇微怔，确认了4年前丈夫为什么会同意才发过叛逆病的聂珩搬出去独自生活......他的PTSD似乎比想象的更严重。

“......给阿珩再加强一下安保吧！”

“好！不过，我原本还想猜，你此刻的心腹大患正是他呢！”

“哈？”聂昭华没有否认，“他总归是我儿子！”

“所以我知道这话一说会显得我很不懂事，一直在犹豫！”

“你呀！”他拉过妻子的手拍拍，也不再打哑谜，“我是在想当年阿彣归还的股份怎么再给出去。”

“以阿彣的性子，怕是不会收下，最好的形式便是借着婚事给到儿媳妇那里......还是你因为市值翻番而舍不得？”

“为了突显自己‘懂事’，你倒是会明里暗里把我往吝啬爱财的方向挤兑！”

“被发现了么？”

公开可查，华世的股权结构以制衡著称：10%的公开发行股份；长期合作伙伴恩格勒斯占10%；华家的股份虽不断缩水也握有15%的份额；7大家族各家的占比在2%～4%之间，拢共18%左右，分为亲华家和亲聂家两个对抗并不强烈的阵营；齐晖死后，聂家优先从齐家购得股份，最后也不过定格在45%；还有2%归属于职工大会。

聂昭华当年很大方地从自己那45%中划给了沈彣4%，以表彰他的重要贡献。于是当股权比例公示出来，他自然成了华家势力拉拢的对象。

手持4%，加上沈家的3%，再加上恩格勒斯的10%——恩格勒斯总裁阿尔敏·恩格勒斯虽只为钱来，无意参与华世的恩怨纠葛，但以他与沈彣的密切关系，却也不是不可以全力支持沈彣——便可以稳坐董事会第二把交椅。

一旦他与华家靠拢联手，再算上华家的卫星势力，便有与聂昭华分庭抗礼的可能。而所谓的亲聂家势力，很难说亲的是聂家，还是沈彣支持的聂家......他要是想，当真能卡聂昭华脖子，狠一点，难说不能将人扼到缺氧死亡！

而今，聂珩要是能利用好他岳父的“遗泽”......聂昭华的纠结已经不是儿子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你都说了，他总归是你的儿子！在思考父子反目的同时也不妨想想父慈子孝。”

“那不就是一回事吗？”聂昭华似乎听进去了，就又开始烦人。

苏采薇甩开手，白了他一眼，“我真是浪费时间跟你扯！”

“这么多年了，你翻白眼还是那么像在抛媚眼！”

“一边玩去！”起身，作势要走。

聂昭华赶紧喊住，“等会儿，还有要仰仗夫人的正事！”

苏采薇没再坐下，抱手看他的姿态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知道！孩子们那边我会去说。”

尤其黎绫瑶那里，毕竟她跟聂辰结婚，公爹毫无表示。这当中的逻辑是，聂辰早早便被确立为聂家的继承人，聂昭华手中包括但不限于华世股份的好东西最后都是要给他的，事实上他也使用和享受了很多年。但这本质上是聂家继承人的福利，不可能由他的妻儿代位继承。

于是聂辰不幸去世后，妻儿几乎没能从他那里继承到什么。聂悬明的名字倒是在家族信托上，18岁成年以后便能按月领钱，可黎绫瑶却是一种相当尴尬的局面：没有人要求她给聂辰守着，可自由婚配的代价便是聂家不会继续供养她；带着孩子离开，是能拿到一笔钱，可远离了心脏，供血没那么新鲜，她总要为孩子的未来考量；和孩子一起留守，则是看不到希望的坚持，浪费大好的青春年华。

苏采薇有时候也挺同情她，想着等到聂悬明再大一些，便将母子二人送去国外，读书的读书，陪读的也好好喘口气！

“你办事，我总是放心的！”

在领证威胁下，聂珩还是乖乖地整理好了财产清单。但他还是想要搏一搏，试图在协议当中掺入一些可以让它作废的表述。

这显然是挑错了对手，都说不要用自己的兴趣爱好去挑战别人的专业，哪怕沈彧觉得自己中文不好，但她的人脉很广，带聂珩去找婚姻律师接受专业的指导和润色，不也简简单单？

就这样，本身拙劣的表演被他硬着头皮演成了一出滑稽剧。

“张律师，我想明确抚养权的归属和义务。”

“聂先生，我不建议非财产相关问题出现在《婚前财产协议》里。”

“张律师，如果婚后我妻子让我感受到冷待、忽视和冒犯，我希望能得到相应赔偿。”

“聂先生，忠诚协议，我也不建议加进来。当然，你们可以签订，可以互相督促履行，但它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和强制执行力。”

“张律师，如果将来我妻子无故离开我，我主张获得所有婚内财产！”

“聂先生，预设离婚的协议违背了社会的公序良俗，很容易在离婚诉讼中被认定为无效，进而影响整个约定的效力，所以......”

“这在逻辑上不就相矛盾了吗？婚前协议说到底不就是在规划婚姻结束后的事儿吗？感情好，什么都不是问题。”

“其实也还包含一方死亡的情况。看二位的资产清单，都是有产一族，要知道《婚前财产协议》通常也会将债务责任考虑进来，它还真不能简单地说是婚姻结束后的财产划分依据。”

哟呵，不愧是专业人士！咬文嚼字是弄不过了，聂珩决定放大招，“张律师，其实我是不想签婚前协议的，这一方不自愿，签了也没有法律效力吧？”

“这种情况......”

沈彧摆手，打断了张律师的话，笑着与聂珩解释道：“这种情况，提供被迫的证据是可以申请撤销的。只是聂先生知道，无法在签订婚前协议一事上达成共识的一般结果是什么吗？一拍两散。要不然，我们就此别过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故意捣乱？我可是听说，你大哥大嫂签署《婚前协议》之前，你找我堂哥了解了不少东西！”

他就知道他和沈榭八字不合！

“所以，我觉得你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夫妻难道不是一个整体吗？”

“不知道，我又没有结过婚。”沈彧好笑地揉了揉他鼓鼓的脸，“不过，我理想的婚姻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手牵手走在名为人生的道路上。并没有多么如胶似漆、热情四射，但一路上风景甚好。渐渐地，交握的手变成了彼此搀扶，但谁也没有放弃谁，谁也没有拖累谁。”

那样的风景谁会不想看呢？

“好吧，我自愿了！”